育兒歧見、母女矛盾!故事大爆炸首獎刻畫「異鄉家庭」縮影

圖/Canva
圖/Canva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故事大爆炸年度首獎之作》,豆瓣當年年度圖書類TOP 3,上市5天即再刷,萬人流淚!

描繪最難解的矛盾與純粹的愛,她們時而是,時而是母親,時而是自己。從每個人都能切身體會的情感出發,精準捕捉現代東亞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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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停

渡邊彩英

已經來東京一個月了,仍然堅持讓我陪她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

「我聽不懂日語。」

「把信用卡給店員就行了。」

「我也不會說日語。」

「把信用卡給店員就行了,你不用說話。」

「不行。」

她果斷拒絕。於是我只能在工作之餘陪她去超市,看她細心挑選商品,帶著戒備看著收銀員們,生怕他們條碼掃錯了。有次,我特意模擬了我不在場的畫面:從始至終我沒有說過一句話,除了遞給店員信用卡。

書名:《在小山和小山之間:故事大爆炸年度首獎之作》
作者:李停
出版社:悅知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1月28日

回家路上我跟媽媽說:「你看到了吧,我剛才沒有說一句話,也成功購物了。」

媽媽說:「那是因為你的臉已經變得像人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我是說,我只能理解成她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在日本生活得無法說是遊刃有餘,但至少沒有障礙。

至於像日本人,應該是指穿著。住在這裡這些年,我從中國帶來的衣服斷斷續續報廢,買的自然都是在日本流行的衣服。

就像很多次一樣,我試圖在心裡為媽媽辯解,把她尖利的話進行軟化處理,只為了不傷害我自己。當然,保持身心健康更是為了肚子裡的寶寶。我懷孕五個月了。

我和丈夫渡邊曾在得知懷孕後喜出望外,這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結果。打視訊電話給媽媽報喜後,聽她說要來照顧我,我和渡邊這邊的空氣一下子僵掉了。我們住在一個兩房的公寓裡,只有九坪左右,渡邊很為難地說:「不太好吧。你休息不好。」

日本人的婉轉其實是說自己休息不好,渡邊是律師,經常早出晚歸。但媽媽卻直接表態:她沒有什麼,不覺得辛苦。

我尷尬地在他們倆之間簡單地翻譯了幾句,最後渡邊決定把自己的高爾夫球套裝和單車等全都寄存在郊區的好友家,在我們家裡給媽媽添一張沙發床。視訊最後渡邊也保持了笑容,但我知道他想的無非就是他又為了我和我的「中國人身分」做了讓步。

我日常和父母過於密集的聯繫、說話直接的性格,甚至吵架時高昂的語調,都會提醒他我是個中國人。正如他的話只說一半、完全獨立於父母之外證明他是個日本人一樣。

我和渡邊不談各自的家庭,更不說誰的壞話,這讓我感覺輕鬆。他只說自己已經超過十年沒有回過老家,每年都會收到父母從秋田縣寄來的明信片,有時候還有大米。他也會回禮。「我們都是獨立的個人,應該過自己的生活。」他說。他讓我更理解中國人的親情關係過於黏稠,纏繞在一起,並不好。我覺得說這話的他很有魅力,儘管我作為中國人做不到這樣。

「女兒懷孕了,再遠,做媽媽的不去照顧像話嗎?我可以給你們做飯,你們張嘴吃就行了,不好嗎?家小有什麼關係,都是一家人。」

這些話從中文翻譯成日語是可以的,但想讓渡邊理解這種文化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告訴他:他有四個兄弟姊妹,他們每個子女只需要和父母建立一部分連結;而我這代中國人都是獨生子女,父母只有我們。也許他嘗試理解「獨生子女」獨自擔負的責任和義務,但他也不可能感同身受,畢竟他有四個兄弟姊妹。

他讓步,我表示感謝。儘管我本身也並不覺得媽媽來能減輕我的負擔,但我實在無力拒絕她的一片好意,就像無力拒絕她帶來的一切特產、零食,以及很多我已經遠離的生活習慣。

我的肚子還不是很明顯,媽媽說因為我吃得太少。五個月應該很明顯才對。

我不以為然,我看了很多孕前教科書,從沒有一本書指出孕婦應該吃胖自己。孕婦應該多攝取蛋白質、優質脂肪,而不是隨心所欲開懷吃。我去產檢,日本醫生對體重增長要求嚴格,說我的增長幅度很標準。這些都代表我的吃法肯定沒問題。

「我生你的時候沒有條件,連雞蛋都吃不上。你爸爸從市場批發一箱子掛麵,我們每天都是清湯麵條。」

我嘴上應付著,心裡卻在嘀咕:我們家不至於那麼窮吧。我出生的時候他們都已經是學校的資深老師了,會窮到那個地步嗎?

媽媽的敘事裡,生活總是非常艱苦的,經濟上艱苦,其他方面也艱苦,苦得讓人流淚,是我想像不出的。

比如,我奶奶對她很不好,她經常以淚洗面。再比如,我爸爸不站在她那邊為她講話,導致她在婆家吃了更多的苦。有時候我聽著她說這些,會帶著惡意揣測她是不是把某部電視劇的情節照搬到了自己身上,我隱隱記得小時候大人看的電視劇裡有類似荒唐透頂的情節。

她還偶爾問我,記不記得奶奶是怎麼欺負我們娘倆的。

我實話實說,不記得了。

於是她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說:「你奶奶不喜歡你,因為你是個女孩,她重男輕女,想要男孩。而生了你就沒有名額再生了,她恨你。」

我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是在三年前,那時我已經在日本生活七年,剛和渡邊結婚沒多久。我和媽媽打電話閒聊,忘記是從什麼話題開始,她突然說到這個。在我印象裡,她確實說過很多次我奶奶重男輕女,因為我是女孩所以不喜歡我。但她從沒提過「名額」這個詞,那次是第一次。

我條件反射地反問:「什麼名額?」

媽媽像是看我有興趣,所以更起勁:「就是生第二個的名額呀。那時只能生一個嘛。」她好像覺得不用多解釋理由我就該懂。我大概懂,那是「只生一個好」的時代。

「名額跟誰要呢?」

「不跟誰要。沒有名額。」

那時我肯定又不關心了,也許我打開了電視,也許我在上廁所,總之我哼哼唧唧地回應媽媽,她也開始說別的事情了。

短短三年,我發生了很多變化。其中之一就是對關於生孩子的任何事都充滿興趣,想要知道。看到電視上有虐待兒童的新聞,甚至只是兒童遊玩受傷,我都會眼眶濕濕的。有天我偶爾回憶起那通電話的內容,想到如果是現在,我就一定會追問下去那個「名額」的事。

而如果有人跟我說任何關於「重男輕女」、「只能生一個」的話,我一定會憤怒。因為為母則強,從我開始設想自己成為一個母親的樣子,到那個胚胎在我體內被孕育,我想要保護他(她)的本能也越來越強烈。

不管媽媽怎麼說奶奶重男輕女、欺負我們,我都認為媽媽不快樂跟奶奶對她不好沒有直接關係。因為媽媽眼裡全是不如意的事,不止奶奶這一件。而這除了是她的性格使然,還有什麼別的可能?如果她懂得換個角度去看,或者換一種更柔軟的處理方式,一切都不會太糟。婆媳關係不好處理很正常,畢竟不是親生女兒和媽媽的關係,說到底也是外人,只要表面上過得去就好了,何必要求太多?像我和渡邊媽媽只見過一次面,過年時才發一則祝福訊息,平時沒有任何交集,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種話沒法和媽媽說,她只會冷嘲熱諷一句「那是日本人的習慣」,我都能想像她那種不關心的語氣。

她來東京之後,我帶她去吃貴的壽司,她只吃了玉子燒,並抱怨太甜。那時她也說了類似的話:「這是日本人的習慣,我吃不慣。」甚至我吃的時候她也要管:「你懷孕了,不要吃生魚。」

「醫生說我可以吃。」我覺得很掃興,這種地方我平時都捨不得來的,是因為帶她來才點這些,吃完自己那份我已經飽了,但她剩下的實在浪費,我不得不吃完。

「那是日本醫生說的。你是中國人。」

那一刻我很震驚,因為在我印象裡媽媽不是那麼狹隘的人。她想說什麼?因為我是中國人所以我的身體構造和日本人不同嗎?

「可是已經點了兩人份,你知道你剩下的要浪費多少錢嗎?」

媽媽不說話,只喝免費的水。當晚她到我房間,給我一個裝著人民幣的信封。

「白天你請我吃的飯錢。」她說。

我心裡突然一陣難過,但還是若無其事接了過來。

我難過的是我想起很多次,我每次回家看她的時候,都是這樣給她錢的。因為沒有別的可為她做,就只能給錢,讓她買家電、買衣服、買保養品,雖然她幾乎不會買。我這才知道作為收錢一方的心情並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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