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刈湯葉/〈她想變成石油球〉:死亡能有效活用,是很棒的事吧?

書名:《首先把牛做成球。》
作者:柞刈湯葉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4年1月4日
書名:《首先把牛做成球。》
作者:柞刈湯葉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4年1月4日

文/柞刈湯葉

她想變成石油球

我想要變成石油球,她說。我想她大概是累了吧。

不是石油酋長嗎?我問,但她似乎是指石油球。我沒遇過幾個想要變成那種東西的人類。基本上,人類要變成石油球是很困難的。

為什麼?她問道。因此我仔細為她說明。要變成石油球得花上很長的時間,而且在這期間必須一直保持固定的溫度。人類的身體太小了,無法在那麼長的時間內保持熱度。可見,妳無法變成石油球。找出星球軌道上的石油球、成為石油酋長還比較有現實性啊。我以清晳的思路進行陳述,但她說我那樣很無聊。

她最近的工作似乎很吃重,一有閒暇就不斷思考:「人生是什麼?死後會怎樣?」呃,一般而言,死掉的話會燒成骨灰,然後送到地球埋葬。人類之間的主流宗教大多是在地球上誕生的,滿多人擔心不埋在地球就會落到這些宗教的管轄範圍外,不論你信的是釋迦牟尼還是耶穌基督。不過她沒什麼宗教信仰,認為骨灰不送回地球也無妨,反而很想成為石油球。

石油球的外表確實挺漂亮的。我偶爾會在影片上看到它們,該怎麼說呢,飄飄然的,外表像羊羹球,看起來甚至很美味的樣子。吃下去會死人就是了。

我從未親眼看過石油球,她也沒有。那也是當然的。儘管人家說宇宙裡的石油球多到可以堆成山,但宇宙比山寬廣得多,而且星系也分成盛產石油球的和沒那麼多的。只有棲息著龐大生物的環境會形成石油球,而從演化的觀點來看,要有相對應的環境條件才會有那種生物出現。

比方說,地球上的動物頂多長到藍鯨那麼大,植物頂多長到水杉的尺寸。是因為什麼去了?好像是因為重力和氣壓之類的吧。不過宇宙極為廣大,生物多樣性也很驚人。如此一來,當中也會出現某些生物以極為偏頗的達爾文主義為生存教條,一代一代越長越大。另外還有個體概念很曖昧,由兩公尺左右的細胞大量聚積而成、不斷扭動的細胞群體。那類的生物大到一個程度後,要在宇宙空間生存也沒什麼問題,於是會輕飄飄地飛來飛去。

大熊座的大熊大海豹就很有名,印象中全長有幾百公里。牠靠自己的重力就形成了一小片大氣層。什麼大熊大海豹啊,當初沒有更像樣的名字可以取嗎?

然後呢,那樣的生物如果不小心和小天體相撞,撞死了,牠的生命跡象便會停止,然後(跟人類差不多大的)細菌會勤奮地分解牠的身體並增殖。如此一來,屍體內部的溫度會越來越高,這次輪到細菌人受不了高熱逐漸死滅。接著,分解細菌的次級細菌(跟地球的細菌差不多大)就動了起來。

屍體像這樣漸漸分解成單純的有機物之後,呃,大多時候會掉到某顆行星上,不過據說呢,它們有時似乎會剛好卡進星球軌道,繞著繞著,讓恆星烤著烤著,變成直徑一百公里左右的石油球,飄浮於宇宙之中。大概是那樣吧,細節我忘了。

化石燃料時代已經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不過邊境星球到現在似乎還是會以石油球為能源。距離這裡二十光年遠的某某鄉下地方飄著滿多石油球的,當某幾顆來到採集成本划算的位置時,我們就會飆著液貨船過去回收。當然了,全部回收的話,我們的星球就會冒出石油海,因此我們只會慎重地帶回儲放得下的量。居住星球的衛星軌道上有石油球是最令人開心的事,不過那種情況很稀少。石油球與使用者的關係,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會。

不過自己的死亡能受到有效活用是很棒的事吧,你不覺得嗎?所以我才想變成石油球呀,她說。我認為她真的是累壞了。

抱持前述想法的她,在三年前死掉了。

思慮周全的朋友看我一幅走投無路的樣子,介紹了遺體保存業者給我。他們將她的身體降到地球生物無法活動的溫度後,以超隔熱素材做的袋子包起來,運到我房間來。據說,只要我不打開這袋子,低溫狀態要維持一兩百年都不成問題。

如此一來遺體便不會腐爛,總之爭取到思考時間了。我向朋友誠摯道謝,對方聳聳肩說:有機人類真辛苦呀。

好想變成石油球,她生前是這麼說的。人類要變成石油球極為困難,至少不可能在自然條件下產生這種變化。

不過簡單說,石油就是碳鏈。理論上可以用碳元素製成。既然如此,我也許可以利用某種化學處理將她的遺體化為石油,再讓石油飄浮於宇宙中。宇宙很廣大,有業者願意將遺體製成鑽石。那麼,應該也有業者願意將遺體製成石油吧。

當時我居住的星球是顆小行星,以長橢圓軌道繞行著一顆小恆星。夏天和冬天差了兩百度左右。

夏天結束後,這星球的所有動物都會結繭包覆自己的身體,開始冬眠。度過長達地球時間一千五百年的冬天後,在短暫的夏天一起繁殖。這是所有居民習性都像蟬的星球。

蒐集這些繭製成的產物,就是全宇宙隔熱效果最強的生物聚合物。如今她身上覆蓋著這樣東西以維持低溫,用途恰好和原本相反。

待在她冰冷的身體旁,我也決定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一下。就算運用化學處理能夠將她製成石油好了,處理過程中需要的能量大概會比石油能提供的能量還多。

自己的死亡能受到有效活用是很棒的事吧,你不覺得嗎?既然她這麼說過,我就不該採取那種浪費的行動。

所以我心想,那就照普通做法埋葬她吧。不過這麼做也會面臨問題。這顆星球原生的細菌無法分解地球蛋白質所構成的她。對於外星生物而言,地球人的身體跟塑膠玩偶沒兩樣。

因此,她的身體會被體內那些來自地球的細菌分解,而細菌失去唯一的糧食來源後全都會餓死。具生命之物全都不會留存下來,那樣就太悲傷了。

我就這樣,將袋子裡的她擺在房間裡猶豫了一年,最後將她的遺體帶回地球,埋進荒地上的小丘。這決定不是基於宗教問題,而是生命科學問題——她那以地球物質構成的身體,只有辦法對地球生態系做出貢獻。我們不管去到多遠的地方,「生於地球」這個印記還是會遍布我們全身。

原來如此,想變成石油球真是說得好。化學結構單純,作為素材也好、燃料也好,泛用性都很高,在宇宙的任何地方都會是有些用處的東西。事到如今,我似乎稍微理解她的想法了。

我緩緩打開隔熱袋,周圍的空氣變冷,形成了白煙。冷藏一年的她的身體已腐爛崩解,不再是人類的形狀了。不過作為物質,她確實是地球的生命。

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我已不打算再回地球,不過偶爾會利用衛星攝影影像觀察那裡。埋著她的小丘,如今變成一小片波斯菊花田了。

●本文摘自之《首先把牛做成球。(「令和的星新一」新銳作家柞刈湯葉.衝擊文壇的爭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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