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萱/什麼樣的女性會被紀念?
前陣子和大學同學去了澎湖,行程包含七美嶼。看完有名的雙心石滬和幾個類似的地質景觀,一時不知要做什麼,就晃到了與「七美」地名高度相關的「七美人塚」。大家停好機車,走到售票亭,不遠即可見環形石牆和墓碑。
售票亭類似一個小城門,底下有狹長遮蔭處,我們一群人擠在下頭躲陽光——六月底澎湖的太陽是魔王等級,曝曬幾分鐘,人的HP值會直接歸零。負責任的朋友幫大家買票,結果買完票,卻沒人想移動,因為售票亭到七美人塚間隔著一大片毫無遮蔽的廣場!古有「望洋興嘆」,我們是「望陽興嘆」,有人指著前方墓碑:「看到了啦。」大家大笑,磋磨一陣,終於認命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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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原來石牆中心有七棵樹(至少文字是如此介紹),代表七美人。傳說明嘉慶年間,曾有盜賊從海岸登陸,燒殺擄掠,村中七名女子不願受辱,投井自盡,不久井邊長出香花樹,蔚為傳奇,於是村民立碑紀念,原稱「南嶼」的小島也於1949年改稱七美。如今石碑還剩兩座,前頭放著供品,有胭脂水粉、髮簪首飾,甚至還有遮陽帽。
事後研究,才知這裡有許多討論,一是鬼故事,香花樹為女子化身,隨意攀折會帶來厄運;二則是政權對故事的修改,原先日本人立碑,稱盜賊為未註明國籍的「海寇」,二戰後,澎湖縣長卻認為入侵的盜賊必是日本人,改叫「倭寇」;另外也有人以科學角度,探究所謂「香花樹」到底是什麼樹。
不過我最有興趣的,還是「什麼樣的女性會被認為值得紀念」。與七美人塚類似的,還有「貞節牌坊」,兩者都是紀念「節婦」、「烈婦(女)」。所謂節婦,多指丈夫早逝卻不改嫁,例如北投捷運站附近的「周氏節孝坊」,表揚丈夫死後守寡三十二年,悉心照顧公婆子女的周絹;烈婦和烈女則如七美人,面對可能被「玷汙」的狀況,以死明志。
當然,從當代眼光看,如此貞節觀早被認為落後(雖然也仍有人奉為圭臬),且比起壯烈自戕,現在社會應更肯定活下來的勇氣。然而,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女性能被紀念,大抵只有這類原因,其他面向除了少數特例,幾乎都不會留下紀錄。
好在,經歷一代代的努力,更多的女性名字、特質,漸漸從光陰長河中被撿拾出來:台灣第一個女醫師蔡阿信、第一個女記者楊千鶴,又或是張聰明,早期以「馬偕配偶」為人所知,後來更多人知道,她如何從被虐的童養媳,憑著膽識與毅力,成為在加拿大用英文公開致詞的強者。我們也在歷史及當今的公民運動領域,看見許多女性抗爭者,勇敢走上街,與守舊的聲音抗衡。
除了正面的典範,以往所謂「惡女」,也不再是過街老鼠,逐漸獲得理解與喜愛。近期我跟幾位女性作家合寫愛情犯罪小說《戀愛條款未公開》,朋友問我:這本書在講什麼?我說,是邪惡女子大集合。語畢,我忽然意識到,在當代,過去很多的汙名,已成為了驕傲的印記。
這一切,都不是輕鬆得來的,是立基於種種付出、犧牲,方能走到這一步。近年很多人質疑性別議題矯枉過正,但或許,改變都是這樣,必須透過用力拉扯,才有辦法鬆動運行千年的常軌,找到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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