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諄一／旗子與大鼓

又到了選舉 季節。問起台灣選舉用哪個詞來形容最為貼切，以我這個日本人的眼光來看，非「打仗」二字莫屬。尤其是選總統、選市長之類的大型造勢活動，即便是透過電腦畫面，現場那股熱浪也能讓人看得血脈賁張，幾乎按捺不住情緒，想跟著吶喊起來。

愈是接近投票 日，整座城市愈是沉浸在濃重的選舉空氣中。

從坐上計程車 的那一秒開始，司機便以試探性的言語以及獨到的觀察力，揣測乘客「某方面」的立場偏向。在一來一往的交談中，得知我是外國人之後，心中的那道防線立刻鬆卸，暢快聊起選舉的大小事，絲毫沒有關上話匣子的意思；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狹小的車內空間成了他一人獨霸的舞台，而我只能靜靜當個聽眾。

家裡的信箱總是被放入幾包面紙──粗大字體的名字配上親和力十足的面容印得醒目，有的還會附上競選號次。因為是免費的，收到面紙的當下，確實有一種「賺到」的感覺；但是在外人面前使用，反而意外地有些尷尬──好不容易從口袋掏出面紙來，露出的候選人大頭照恰巧與對方支持的政黨不同，說不出的氣氛在周圍流動著……

「啊，出門前在信箱裡剛好看到……」

就算試圖打圓場，對方可不見得願意照單收下──「哎，八成是去參加什麼造勢晚會，只是嘴上不說。」而莫名其妙被認定是某黨派的隱性支持者。

▌蔚為風潮的競選小物

政見發表會上的鬧熱滾滾，也是台灣特有的。

那年，朋友邀我：

「政見發表，很有意思的。走吧？」

第一次遇到選舉的我，還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首先是「政見」這個字眼，和我的日常生活可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邊；再說，對於沒有選舉權的外國人，參加那種場合也只是純粹浪費時間而已。不過，看朋友一臉興奮的模樣，勾起我的好奇，便答應跟著去開開眼界。

地點在萬華某個小公園，路燈下聚集了幾百人，專注聆聽候選人發表演說，隨著台上的一言一行，時而點頭表示認同，時而爆出巨大歡呼。我印象很深刻，現場放眼望去，一片旗海；每當演說高潮時刻，全場觀眾激動揮舞印有候選人姓名的小旗子，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亮，重新點燃對未來的希望。

說到小旗子，以前我在出版社工作時期，有位女助理不顧雜誌截稿日在即，堅決不加班，只為了要趕去競選活動現場拿到自己支持的候選人旗幟。到底是什麼樣的魔力，竟有人對小旗子如此執著，寧願第二天工作再苦再累也要拿到手，我始終想不通。

▌擊鼓搖旗的戰役

和旗子一樣，在選舉中占有重要地位、不可或缺的是──大鼓。

多年前在台北某大學的推廣中心教日文。每次上課，我習慣訓練學生聽寫，藉以複習前次上課的句型。在五十人的大教室裡，沒有麥克風幫助的情況下，對後排學生而言，把測驗題目聽清楚，是稍嫌吃力了些；但我始終堅持採取這種基礎訓練方式，不輕言妥協。

偏偏遇上意料之外的狀況。就在立法委員選舉投票前日，我拿起課本，才剛開始念出聽寫測驗的句子，外面便傳來陣陣巨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選舉宣傳車沿街拜票，擴音喇叭強力放送「拜託拜託、拜託拜託……三號○○○需要您的支持……」抓緊最後的宣傳時間，用沙啞的嗓音一再拜託。

我念出的測驗題目，淹沒在咚咚聲中。

只得無奈地站在講台上，等待宣傳車離去。不料，僅隔幾秒鐘的時間，另一輛宣傳車接力攪局：「請投八號、八號×××……拜託拜託、拜託拜託……」那天的聽寫測驗，演變成我與擴音喇叭的雙方角力──只要我一開口，馬上就出現高分貝的「拜託」強勢反攻。宣傳車走了一輛又來一輛，沒完沒了。老天爺，真正想喊「拜託」的人其實是我才對吧！結果只能遺憾敗陣，測驗被迫取消。

旗子與大鼓。台灣的選舉之所以會使用這兩樣東西，我猜應該是因為大家認定選舉是一場硬仗。旗子和大鼓是中國歷代戰役的必備品──旗子是在遼闊戰場上用來統率數萬大兵、大鼓則是營造臨戰狀態並且激發與凝聚士氣。我之所以會感受到台灣的選舉是「打仗」，相信是這兩樣東西在整場競選過程中發揮極效作用的緣故。順帶一提，在日本選戰裡，可是見不到這兩樣的。

九合一選舉快到了。「打仗」的日子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