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亮／還有下一次（上）

社團 學長姊為讓我們這群小大一印象深刻，把台北城從南翻到北，最終選定稀罕的德國 菜。美食資訊尚不氾濫的年代，膽敢走入自助餐、簡餐、連鎖速食店之外的餐廳，多仰仗前輩引領，否則九○年代，一般大學生誰敢去Taipei Walker介紹的店花幾百塊錢？當時沒學到的人情事理是，上過這些稀奇餐館的學長姊們，是家人帶去的也好，前輩帶去的也罷，無不證明出身富貴人脈廣達。否則我們中文系怎麼不是好樂迪夜唱就是道南橋烤肉？

旅遊節目中噴香的豬腳、香腸、黑森林蛋糕，就要飛到眼前降落了嗎？還記得我最想點豬腳，但擔心背上占人便宜的罪名，當場還是忍痛圈選較為便宜的綜合香腸，那省下的一、兩百塊錢原本可以是擦亮新世界的棉巾布，但我居然捨不得一試。此後立志，出國玩當不再吃這類虧。看著盤裡一瓢酸菜，橘、紅、白三根香腸，白色最粗壯，我急急握刀使勁往下切，誰知道太過用力，銧鐺敲響盤底，害全桌人嚇一跳，原來它才不過雞蛋 糕那麼軟，真是重看不重切。用刀子刮刮盤底，幸好沒裂沒破，才叉起那塊白腸大口咀嚼，厚重的香料味混合著肉味，吃著如同看著。再試其他烤的，這皮脆、那有點煙燻，三種交換吃，幾口之後仍覺單調，沾芥末醬、搭配酸菜的變化也有限，皆不如我身心變化之巨大：從新奇下降成果腹，果腹下降成忍耐。

但懂事的我記得媽媽的名言：不用錢的最貴，別人請客一定要吃完。我生來沒大沒小又貪吃，實踐這句名言毫不困難，一邊吞嚥，一邊禮貌微笑：「德國菜好新奇喔！」等到學長的德國豬腳重磅登場，我們忍不住驚呼：大小正如聖誕商品玻璃雪晶球，焦脆晶亮的外皮在燈光下閃耀，亦帶透明的幻覺，烤而非滷，也是第一次看見。可是學長切割同咀嚼的似乎不是聖誕節繽紛的歡樂，因為他眉頭皺得很深：「噢……超硬的。」右手青筋突浮，十分明顯。

這間餐廳在輕慢香腸，踐踏豬腳，絕對是餐廳不夠道地啦，我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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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一次到德國，看見路邊竟然就有攤子賣巨大的烤豬腳，多麼在地！我就興奮地對那不會講英文的旅伴說要吃，小販看見他面有難色，便說可以只買一半，我不假思索也不想翻譯，大氣地說，整隻，不切！一公斤就一公斤！豬腳要用紙包，刷刷刷抽紙摺紙的聲音像是在我耳邊吹氣，撩得我心癢，我沉甸甸地把豬腳捧在掌心，像捧著長年以來的願望，有分量，有擔當，本真貨色，不賣假不摻雜。

我也是本色演出，走沒幾步路，忍不住就張口咬。

超硬。

牙齒好像撞在沒毛的網球上。

豬腳依舊不是雪晶球，哦，還是該說更像真實的塑膠雪晶球？外皮堅韌，肉乾柴似麻繩。我順手整顆遞給旅伴，他偏偏是個不浪費食物的環保人，從下午啃到晚上，還餘一半，在餐桌上毫不遮掩地坦露骨皮肉，好像供人作解剖畫的模特兒。廣袤的餐桌，半顆孤伶伶的豬腳旅伴坐在桌沿看它，憂愁地不得了。

聽人家說德國名產是豬腳，我就一心以為是美食，其實名產不一定合胃口，挪威醃鯡魚、法國藍乳酪都是我敬而遠之的「名產」。人生超過一半的東西都是花冤枉錢買的，唯有接過貨品當下的快樂真誠無欺，要是進家門吃一口，那就難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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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安慰地說我是個願意再給一次機會的人（不然怎麼教書當老師），例證就是，《紐約時報》曾推薦紐約必吃的十輛餐車，因為相信報業龍頭的地位，我攤開地圖，左轉右轉，找到報上那家華爾街餐車，加入西裝筆挺的排隊人龍。我認真地指著老闆面前的圖片，他微微頷首，背身製作，再轉回來，手拿打開的保麗龍餐盒，盒中蜷伏著生菜及炸丸子。一咬，是素丸子，豆子做的，彈性有如橡皮擦，大掃除時意外從牆角發現的那種。

華爾街慘案後沒幾天，我去了華盛頓特區閒晃，看見月宮餐廳（La Lune）精潔雅致，不覺推門。可是百科全書厚薄的菜單上每個字我都不認識，忘記教訓，又點了最便宜的套餐。菜一端來，天殺的又是炸豆丸子！我這輩子一定要記住falafel這個單字！沒料到餐廳做得香脆多汁，難得生菜又清爽，番茄切片酸冽，彼此押韻成詩，教人喜孜孜地闔不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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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往事，當旅伴相約捷克吃烤雞，我又不知好歹地答應了。

自助旅行久了，自會認識許多自由自在的旅人，因緣際會，也能攜手同遊幾日。人多，用餐選擇也變多，Google Map在2010年已然便利可信，旅人利用它來規畫路線，下載離線地圖，標註景點、名店、祕境，還有對台灣人最重要的，餐廳。旅伴說去捷克一定要吃烤雞，根據不知名的傳說，捷克烤雞美味無比，酥香外皮上刷的神祕醬料也令人回味無窮，總結一句，必吃！小時候，不賣中菜的餐廳統稱西餐廳，菜單上所謂烤雞，瓷盤中定是雞翅連胸，不會有其他部位；在西餐廳點烤雞的理由也只有一個，就是牛排吃膩了。否則騎機車就能買到土窯雞、甕仔雞，散步就有炸雞排、肯德基，手伸長一點開冰箱不也有滷雞腿？不過既然旅伴信誓旦旦地說不吃不可，還傳許多美食玩家噘嘴皺眉的進食照給我，我也就從眾了。畢竟行程還有一半，我可不希望一早醒來獨自提頭上路。

轉過掛著捷克鑄鐵裝飾的小板門，穿過花架、林園，巨麗豪奢的建築本體矗立眼前，才驚覺這個庭園餐廳占地寬廣，此刻真有劉晨阮肇誤入天台仙境的錯覺。餐廳門口垂懸一只壁爐大的鳥籠，籠住木雕公雞，公雞呆頭呆腦，荔枝大的眼睛盯著遊客，扶桑花似的雞冠彷彿還在抖動，處處暗示木雕也是小鎮特產，這個裝飾提供觀光客視覺的趣味，知識的補充，讓他們更期待稍後味蕾的撫慰。搞怪的我卻忍不住突發黑色幽默──烤雞店老闆刻木雞，莫非營業前要拿香拜拜？這眼睛睜這麼大，不瞑目啊！

領班打扮成彼得潘，搖著頭上的羽毛像搖著魔法棒那樣的招呼我們，推薦他們在網路上當紅的餐點。洋蔥濃湯裝在圓麵包裡，和圖片相去無幾，但是主餐是另一回事：兩球馬鈴薯泥，三片麵包，半隻雞陷入酸菜堆中。雞皮沒有那麼油亮，雞肉厚度也沒有圖片中摩天大樓的錯覺，切開來看，哇，拜歐洲大陸氣候所賜，異常乾爽。

難怪希臘哲學一天到晚說什麼認識你自己，環境一變就打出原形。有了德國豬腳的教訓，我以為我不會再被成見所囿，懂得傾聽自我心靈之聲，感受現下身體的渴望云云；誰知道社交媒體時代來臨，出國吃飯好像做版本考證，非得重複知名人士的視聽味嗅觸才叫不虛此行。老天，原來我也慢慢被時代庸俗化了。

結完帳，閒步庭園，我們都有點悵然，忽然那位彼得潘飛撲而來，皺眉撇嘴直視著我說：「沒有小費嗎？」

我們全員愣住，剛剛他才在桌邊用原子筆寫得清清楚楚，小費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我們再無恥也會給百分之十五：「你們沒有從我信用卡拿？」他搖頭，後來我才知道是要自己寫在帳單上，口說無憑。我一邊處理信用卡結帳的問題，一邊想像雞翅憤怒拍打酸菜向我抗議的模樣。

我心裡指著它高聲罵：你不知道你貴又難吃嗎？但轉念一想，難吃不是它的錯，它也不必負責自己的售價，這場冤獄它該被當庭開釋。否則它該反擊是誰搭機千里迢迢來吃它？又是誰不合己意就去輕視別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闇於自見，謂己為賢，罵的又是誰？

該死該死真該死，也只能怪我老糊塗，自討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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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把全世界的民族畫出來，台灣人的嘴巴一定要畫得大，因為搬內華達山脈來都堵不住那張貪婪的嘴。每次歐洲窮遊回台，大家對於新知識完全沒興趣，總是問我：「歐洲是不是很多美食？」我總是回答：「你沒看見我瘦很多嗎？」

我說啊，那次遊國王湖，整天下來餓得發慌，在下湖畔買了烤雞腿，腿上居然有一大根完整的雞毛，還沾了點烤肉醬！世界忽然安靜下來，湖水婀娜地輕拂沙岸，夕陽如酒醉人，人在圖畫中，皆是無聲的，這根帶毛雞腿在我唇前暫停；但想著這個價錢可抵一鍋劍潭富樂，忽略沙地打滾的骯髒感，扯掉雞毛，撥去焦黑渣子，唧唧咂咂地啃牠個乾淨。

德國禽畜真是可憐，要死三次。死在鋼刀下，還要在三流廚師手中沒命一次，最後在我們的齒縫間被詛咒下地獄去。

我說啊，難吃的極致絕對在英國。遊英前已聆萬千告誡，但這個世界之有趣，便是永遠有想像未及之處。我的旅館鄰近BBC，最方便的早餐就是星巴克，天真的我猜測，既然是全球連鎖，食物應該也就大同小異，大清早隨意點了三明治、熱拿鐵，結帳取餐時大為震驚，因為三明治要價約三百台幣，加熱後還沒有肥皂大，讓我懷疑那台根本不是微波烤箱，是食物微縮器。咬下去立即屍解，眼前彷彿出現了貼在馬桶內壁的藍色清潔膠凍。

連鎖咖啡店如此，觀光景點附近的餐廳可想而知，因此參觀完泰特美術館（Tate）之後，特意朝僻靜處再走一個街區，果然看見路邊半開放式的酒吧邊坐了一桌皮衣鼻環的龐克，下午四點，非用餐時間，居然有人光顧，可見是間有死忠顧客的優質店。我就在他們疑懼的目光下，款款坐在吧台前，酷酷的老闆也微露訝異之情，我故作鎮定，點了大杯的黑麥啤酒和炸魚薯條，不玩手機不看報紙不和老闆聊天，自顧自吃起來。

還好老闆沒有和我閒聊，龐克族也沒有來搭訕，要是他們問我食物如何，說還不錯，英國人一定會覺得我在說謊；真心說出「普通得要死還這麼貴」恐怕要挨揍。在騙子和傻子之間，我選擇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