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照/張貴興──從枯骨寫向宇宙
才出版《2084》,張貴興 已在進行下部小說 ,忽地拋出一句「我現在寫的這本也是巔峰」。我還驚訝於他的篤定,他已呵呵笑開:「我每本都是巔峰,我必須這樣期許自己。」
然而不論攀登多少巔峰,婆羅洲永遠是他宇宙的原點。像他說的,婆羅洲是他的初戀情人,很多事永遠從那裡出發,也回到那裡去,如同《鱷眼晨曦》中那顆連結地球命運與銀河系的鑽石 ,繁複切面折射萬象,重重無盡,而他正是那琢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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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溫州街拍照,他依建議倚著塗鴉牆單腳後彎,引來路過的銀髮紳士讚美「英俊」,他也回讚「您的帽子很好看」。那隨和自在,完全不是他說的去咖啡館寫作總臭著臉:「咖啡館老闆如果跟我太熟,我就不去了,有認識的人在旁邊,我沒辦法很集中。」
▋離鄉後看清歷史另一面
他懷著「要寫得更好」的意志來台,那年他十九歲,已創作五年,用逃難的心情離開婆羅洲砂拉越,「我覺得如果留在那,永遠不可能有更好的發展」。砂拉越當時沒大學,能找到的華文書多是言情小說,讀到《葉珊散文集》已萬幸;更別說即使在當地土生土長,華人仍總感受到周遭的不友善與不公。
離鄉之後,他才漸漸看清楚故土,例如學校不教的砂拉越共產黨。張貴興半舉起手,學起飛機嗚嗚嗚盤旋,回憶六歲時離生長地美里不遠的汶萊發生政變,常可見直升機隊前往支援,還從飛機丟宣傳單,上面寫「不要相信共產黨」;華文報描述的砂共,也都是恐怖分子。
直到九○年代讀了田農研究砂共組織的《森林裡的鬥爭》,他才明白對砂共的刻板印象,來自英國殖民砂拉越時的汙名化策略。「歷史文獻實在很有趣,我覺得我當初應該念歷史系!」眼前曾把英語系填第一志願的作家,興奮說起對歷史的熱情,包括透過小說了解歷史:「小說裡的歷史會讓你印象更深刻,像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的俄法戰爭,雨果《悲慘世界》的滑鐵盧戰役。」
▋從地方性擴出普世人性
徹底告別年少迷戀的幻想世界與筆下「風花雪月」,轉而用宏觀歷史角度回顧婆羅洲,朝向他口中「更廣大、更值得探索的人性世界」時,張貴興已大學畢業多年。他嘗試將筆下人物情節與「比較狹窄的地方性」擴大成普世性,並突破直線時間軸,串連過去與未來,「我覺得這樣寫小說更有價值」。
比如1998年《群象》主軸是他曾長久誤會的砂共之興衰,但他更想勾勒的是人性:砂共、政府軍、原住民間的互鬥/內鬥與彼此利用,交織數百年來遭人類屠殺的婆羅洲象群,暴露各色人種同樣的黑暗面,枯骨地獄從來是人類自己鋪就。張貴興笑起來:「其實我有點嘲諷砂共,特別是他們大中國的觀念。」
小說家又總想自我超越,就像我誇《群象》得時報百萬小說獎讀者票選第一,他反倒談起作品不足:當時他任教國中,只能利用暑假和課餘趕參賽,結尾寫得匆忙。「我對這不很滿意,但寫了就寫了,就不管它。」坦然態度一如他自揭1992年《賽蓮之歌》沒寫完,「我本來重點是寫主角長大後情慾相關,後來沒熱情繼續寫,就停在那」,還自評1996年《頑皮家族》是遊戲之作。
▋以怵目詭譎描繪人性傾軋
創作以來始終是他小說背景的婆羅洲熱帶雨林則一路生長,蜥蜴、猴子、鱷魚與豔異植物沿途纏繞,漸次織就王德威稱為「縟麗詭譎」的文體。2000年張貴興寫《猴杯》,一開場就細密描寫浸泡在巨大豬籠草群的破碎嬰屍,讀來怵目驚心,文字背後的創作者卻氣定神閒,好像從不認為這會構成驚嚇。
他在意的是凸顯殘酷歷史背後的人性流淌,把不同人種時代放在天平,旁觀其中陰影輕重,被壓迫者往往也是壓迫者。《猴杯》呈現華人的慘烈內鬥與對原住民的剝削,也呼應他年少困惑:「馬來人排斥我們可能自有因素,他們看華人就是外來侵略者。」他還最不喜歡稱華人到東南亞拓荒是「血淚史」,「我喜歡用樂觀角度看待,華人如果留在中國南部,一定更辛苦、更慘」。
他沒料到的是現實人生也難測,《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後,張貴興十七年間只整理出版一些舊作,幾從文壇淡出。此刻他淡淡說,那些年他太太生病,他花很多時間照顧,還要教書,餘力只夠用來閱讀和寫日記,「那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直到六十歲從教職退休,他才重新開始寫小說,十四個月就完成《野豬渡河》。
那又是另番枯骨地獄,父親在二戰時日軍逼近砂拉越前的緊急相親記憶,在張貴興心底醃漬數十年,蔓延成《野豬渡河》中日日遭數十名日軍趴騎的女性、掛在竿上的華人頭顱、遭性侵殘殺的女童們。讀者看得不忍,張貴興解釋般敘說他也許寫得露骨,但情節沒誇大,為免全書太沉重,還刻意加入孩子天真爛漫描摹──我不禁囁嚅回應那讓人物更鮮活,讀來更痛心。
▋從婆羅洲寫到外太空
小說家沉寂多年後的爆發感染力或許自己也難想像,隨著《野豬渡河》席捲眾大獎,各界沿著他「華人在婆羅洲近三百年移民史是部痛史」創作軌跡,推敲下一部作品歷史切面,張貴興卻搶先撕掉標籤,在開場是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加冕大典的《鱷眼晨曦》後記,打預防針般宣告「小說無意控訴殖民主義」。
他想做的從不是循著歷史揪戰犯:「寫完《野豬渡河》,我就嘗試翻過這一頁,不可能再寫類似東西。」極力為創作開新局,《鱷眼晨曦》與《2084》靈感來源之一,竟分別來自科幻大師艾西莫夫和克拉克的小說〈夜幕低垂〉、〈地球凌日〉。
《鱷眼晨曦》中,婆羅洲鱷魚吞掉的巨鑽,原來來自某銀河系統治王朝;十九世紀從廣東被賣到南洋、輾轉到婆羅洲拓荒者的曾孫,與來尋鑽的外星女侍衍生羅曼史。看似科幻電影情節,在張貴興筆下顯得如此合理,還上溯地球生成史,下及戰爭帶來的毀滅性巨災。
《2084》也持續闢新路,張貴興從男主角回憶少時為愛慕對象搶救紅毛猩猩出發,串連靈感分別來自汶萊王儲的高中生平民妻、遭村民當性奴的紅毛猩猩Pony、他親自從風月場所找回的失蹤學生等三位女主角。象徵女性淪為集團獵物時,他也連結現實中的全球化盜獵黑幫,繼《鱷眼晨曦》從枯骨地獄直上外太空,以婆羅洲為軸橫繞整圈地球,苦口婆心起生態保護與氣候變遷。
▋只服務自己,才絕對真誠
他不想重複自己的還包括文字,新作擺脫「縟麗詭譎」,文字刻意鬆緩,「我已慢慢走出那個框框」。一面吟哦起納博科夫《蘿莉塔》首句「蘿莉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望之火」,笑說小說開頭「愛譜莉是九重葛的髓,野胡姬的魂,無花果的肉,望天樹的骨」排比韻律,是受《蘿莉塔》影響。
小說家忽地又沉重下來:「但我那時想法比較單純,覺得百年後氣候變遷會重創地球,現在卻發現AI帶來的災難會更迅速、兇猛。」完成手邊以二戰時馬來西亞慰安婦為主題的小說後,他再下一部作品將關於AI,而那些世界像他《2084》屢屢提起的密爾頓《失樂園》與艾略特《荒原》,再怎麼期待美好,都終歸失落──他定定說:「因為人性的貪婪與野心,永遠存在。」
我忽然發現他倚著的塗鴉牆漆著「84」,巧合地呼應《2084》書名,又好似驗證他所言:數字是很神祕的東西。張貴興說自己雖不可能目睹2084,至少還能設法彌補曾經空白的十七年,在書寫中寄予源於婆羅洲、指向未來的關懷與夢想。而於他,那必須從不為服務讀者,只服務他自己,才能絕對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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