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熙/九千公里外的生存訊號

九千公里外的生存訊號。圖/Dofa
九千公里外的生存訊號。圖/Dofa

英國的正午或午後兩三點,日光緩緩挪過租處的桌面。我幾乎都會在這個時間撥通LINE語音。開場白不是「最近好嗎」,也不是「吃飽了沒」,而是笑著問一句:「阿姨,你閣有咧喘氣無?」

「喘氣中。」她總是悠悠地回答,接著補上冷笑話式的自律:「正在忙,避免今天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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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三個字,我一天懸著的心,彷彿輕輕落回原位。原來,有時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回應,就足以安放九千公里外的一顆心。

重要又不重要的跨國電話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會出現。阿姨是我口中的「歪星人」。這個暱稱,不是因為古怪,而是她總有一套與眾不同,卻又認真得令人發笑的邏輯。最經典的一役,是當年外公隨口叫她去買「薑母」,她竟認真地繞遍市場詢問有沒有賣「薑公」。外公幽默回她:「買得到就買回來。」而她也真的試了。這種一本正經的荒謬,成了我在九千公里外最安穩的日常。

我們的語音通話通常是「平行並進」的。大部分時間我們用中文天南地北地聊,更多時候是讓彼此的生活噪音成為背景音樂。有時聊了半小時,誰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有時她去陽台澆花,我繼續坐在書桌前修改論文。耳機裡只剩澆水聲和鍵盤敲擊聲,偶爾誰想到什麼,再接上一兩句話。沒有誰催促誰,也沒有人急著把沉默填滿。LINE就這樣一直通著,像有人安靜坐在房間另一端,各自忙著自己的生活。

有時耳機裡傳來洗筆、鋪紙的沙沙聲,那是她在高雄家裡練習國畫或寫書法;有時則是陽台上撥弄花草的細碎聲響,我總愛開玩笑問:「那些花草都還活著喔?」她則回以一聲充滿自信的冷哼。

有時她會傳來剛完成的畫作照片,我一看便忍不住吐槽:「阿姨,妳這畫的是鬼畫符吧?鳥不像鳥、花不像花的。」「這叫意境,妳這小屁孩不懂。」她笑得底氣十足,完全不在意我的毒舌。

異鄉求學裡的深深孤寂

英國很少聽見垃圾車的音樂,最常劃破空氣的,是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那些急促的聲響總讓人莫名緊繃,彷彿城市始終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反倒是電話那頭,高雄街頭偶爾飄來的〈少女的祈禱〉,一下子就把我拉回熟悉的日常。我彷彿看見阿姨放下毛筆或花剪,繼續過著她熟悉而安穩的一天。

那幾年,我的生活幾乎被音樂與學業切割得整整齊齊。白天穿梭在教室、琴房與圖書館之間,晚上回到租處,又繼續修改論文、準備隔天的課程。生活看似充實,卻始終填不滿異鄉留下的空白。真正難熬的,不是那些被工作塞滿的白天,而是回到租處後的夜晚。窗外天色暗得很早,房間裡只剩電腦螢幕的亮光。有時游標在螢幕上閃了很久,一段文字改了又刪,怎麼都覺得不夠好。屋子安靜得只剩暖氣運轉的低鳴,偶爾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一整天沒有真正和誰說過一句話。論文卡關時,有些煩悶說給家人聽怕他們擔心,說給朋友聽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跨越地理限制的縫補

也許正因如此,那些不知道該對誰發的牢騷,反而最容易對阿姨說出口。她從不急著安慰我,也不會端出什麼人生大道理。更多時候,她只是聽著,偶爾冷不防吐槽幾句,或說起今天又畫了什麼、種了什麼。那些看似毫無重點的對話,卻像在漫長的留學生活裡鑿出一個透氣孔,讓人知道在九千公里外,還有人願意陪自己一起浪費幾十分鐘。

平日多數時間,阿姨一個人在高雄生活;而我,則在英國北方的陰雨與課業壓力之間度日。兩個孤獨的靈魂,透過一條隱形的雷達線,互相確認彼此還在。我們不需要分享成功的喜悅,在電話裡說起的,只是今天畫了一幅畫、花又開了一朵、論文又多寫了一頁,以及那句:「今天也沒有一事無成。」

當夜色在台灣降臨,阿姨會用她那特有的黑色幽默宣布通話結束:「我要去安息了。」「好,晚安。」我笑著掛掉電話。

市場裡或許永遠買不到「薑公」,但在這段歪星雷達的對頻裡,我找到了一種能跨越九千公里的縫補。

我不知道還會在英國待多久,也不知道有一天,這樣的通話會不會從每天一次,慢慢變成每周一次、每月一次。但我想,不管距離怎麼改變,只要電話接通,她依舊笑著回答一句:「喘氣中。」我便知道,九千公里之外,那個熟悉的聲音,依然還在。

高雄陽台的風聲、洗筆聲,與英國的鍵盤敲擊聲,就這樣隔著九千公里,在同一通電話裡,靜靜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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