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恆達／911紐約現場

紐約 自詡為The City，它不屬於美國，它就是全世界唯一的城市。在這裡我接受了環境心理學 的學術訓練、浸淫在絢爛的藝術文化表演之中、感受少數族裔多元性別的丰姿多彩，那裡是我心靈的故鄉。

1992年我取得博士學位回台任教，隔年就擔任所長，一做兩任六年。身心消耗過大，趕緊申請國科會出國進修，沒想到竟在紐約遇到911事件 。當天早上我在法拉盛（Flushing）的租屋中聽音樂吃早餐，接到外甥從台灣打來的電話，說紐約的世界貿易大樓遭到飛機攻擊，想確認我平安無事。掛了電話，我趕緊走到樓頂，遠眺曼哈頓的南端，世貿雙塔已然不在，只看到從平地而起的巨大濃煙，以及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打開電視，才知道發生了如此驚人的慘劇，以及現在進行式的恐慌。與我同行的H，當天去曼哈頓的駐紐約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參加一個政治示威遊行，但遊行尚未開始，發生攻擊事件，工作人員就解散群眾，要大家趕快回家。那時候，地鐵停駛、電話線路滿載，只能依賴徒步幾個小時橫跨皇后區大橋（Queensboro Bridge）走回家。

接下來呢？還會有其他後續的攻擊嗎？紐約開始高度警戒，我在曼哈頓的第五大道上看到戰車列隊行駛而過，真如超現實的電影畫面。進入圖書館、表演廳等公共場所，都必須將背包的每個內外夾層打開，只要過橋就要開啟汽車的後車廂接受檢查。各種傳言四起，不要喝自來水，怕有恐怖分子下毒；不要搭地下鐵，隧道是恐怖分子攻擊的重點，若有炸彈，死傷慘重；FBI發出警告已有多起炭疽攻擊事例，收到信件要戴手套小心拆閱以免感染。台灣留學生問我，要不要一起上網購買防毒面具，不然就會缺貨了。心情除了恐慌，還有一種憤怒，認為人間的互信蕩然無存，生活為何需要如此艱辛。

紐約遭到攻擊，建物倒塌，傷亡慘重，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全美國頓時愛國主義飆漲，戶戶門前掛起了國旗，誓以美國為後盾，要嚴懲恐怖分子，保護脆弱的紐約。紐約呢，反而是腰桿挺直，說我們要和平，不要戰爭。紐約市立大學幾個左派人文地理學者包括David Harvey、Neil Smith、Cindi Katz等人合寫了一篇讀者投書，提醒美國在這個慘痛的事件中，要重新反思美國在中東扮演的角色，這樣已然的犧牲才有代價。但是在一片愛國的聲浪下，即使是國際知名學者所撰寫的文章也沒有報紙願意刊登，後來只能靠著e-mail私下傳播。連加拿大一位中學教師在課堂上發表美國需要反省的言論，就遭家長檢舉，而被革職。

在全民恐慌的時期，需要穩定人心的力量。儘管朱里安尼市長的打擊犯罪警政政策，其涉及種族暴力，毀譽參半，但他在911事件的危機處理能力備受肯定。他不眠不休在灰燼中指揮救災，每天在市府開記者會，市長站在中間，兩旁是各局處處長，向市民報告搜救工作的進度，提醒民眾不要驚慌。他不吝於表達集體的傷痛，又宣示紐約並不會因此就被擊倒，也鼓勵市民在傷痛之餘不忘繼續過著正常的生活。對於記者的提問，都有明確而誠懇的回答。市民每天看電視記者會，知道有一群人正努力奉獻於恢復紐約的秩序。

911前幾天，我曾經到世界貿易大樓一遊。站在地面的建物入口，抬頭往上看，世貿不像一座建築物，而是一條綿延無盡的通天道路。事發一個月後，我到曼哈頓南端，世貿周遭很大一區建築的表面仍然覆蓋一層厚厚的灰塵，許多市民在可及的高度，用手寫下和平與愛的字眼。原爆點（Ground Zero）裡John Seward Johnson II設計的雕像‘Double Check’，描繪一位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正在檢查公事包裡的物件，幾乎沒有受到傷害，但是周邊滿是瓦礫。搭乘史泰登島渡輪往曼哈頓望去，失去世貿大樓（雙子星）的紐約，就像是掉了兩顆大門牙。

人們對遭受攻擊後已然不存在的世貿大樓，有著無限的懷念。但其實，市民本來並不怎麼喜歡世貿大樓的。世貿大樓由日裔美籍建築師山崎實設計，分為南塔與北塔，大約在1971年落成。為了興建此大樓，原地的數百家小商店遭到拆除。冰冷的超大街廓取代了綿密的舊有巷道。單調的立體格柵狀金屬幕牆，相對於克萊斯勒大樓、帝國大廈，顯然不受民眾與建築專業者喜愛。不過再醜的大樓，經過幾十年的朝夕相處，一旦失去，回憶仍會是甜美的。

這讓我想起1986年八月人生第一次出國，從紐澤西的紐瓦克機場入境後，搭巴士往曼哈頓賓州車站的路途中，時值黃昏，夕陽映照在世貿大樓的玻璃帷幕牆上發出黃金般的光芒，甚為動人。那是我對紐約曼哈頓的第一印象，金光閃閃的、迷惑人心的。

半年的進修結束後，從紐約搭機返回台灣時，安檢極為嚴格。除了原有的X光檢查之外，要脫鞋脫襪，行李箱攤開放在出境大廳地板上，整個翻過一遍，連筆記電腦也要打開電源測試，現場狼狽不堪。安檢人員對我們筆電的鍵盤充滿好奇，詢問鍵盤上的符號（注音和倉頡）是什麼意思。

關於911事件的電影不少，例如《心靈鑰匙》（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聯航93》（United 93）、《世貿中心》（World Trade Center）、《從心開始》（Reign Over Me）。我要推薦的是《911事件簿》（11'09"01 September 11 ）。由十一位不同國家（包括以色列、伊朗、埃及、墨西哥、日本、法國等）的導演拍攝，每部短片11分09秒。最讓人驚訝的是美國由西恩．潘所執導的短片，佩服他的勇氣，敢於挑戰當時美國的主流愛國主義敘事。世貿大樓有實體與象徵兩個層面。從象徵的角度來看，世貿大樓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帝國侵略、國際金融交易的代表，因此成為恐怖攻擊的首要目標。從實體的角度來看，摩天大樓犧牲舊有的小商店，阻擋了周遭的日照。大樓一旦傾頹，陽光引進，誰說花朵不會因此而綻放？

二十餘年後重回曼哈頓南端，911紀念館就位於世貿大樓遺址的地下。樓梯間裡勇敢往上的消防隊員的身影、搶救曼哈頓南岸災民的空前漁船大集結、大樓倒塌前與家人通話的聲音，仍然在空間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