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誰帶我回家

誰帶我回家。(圖╱余嘉琪)
誰帶我回家。(圖╱余嘉琪)

1.

坐在床沿,無法躺下睡覺,早已過了睡覺時間的她,看起來異常亢奮。 哄著她:「 妳很累了,躺下來睡覺吧。」母親環顧著她已經生活三十幾年的房間,搖頭再搖頭:「我跟妳說過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睡覺。」「這裡就是妳家啊,奶奶。」母親依然在與什麼對抗掙扎著,而後看見了隱身在暗影處的我。「那是我女兒嗎?」為了讓母親安靜下來,我有時必須暫時消失。此刻,我走過去,去到她的面前。「媽,妳看,外面很黑,我們先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回家,好不好?」「可是在別人家我睡不著。」「這裡是妳家啊。」母親掙開我的手,朝向虛空喊著:「誰帶我回家啊!」

這是我無法回應的懇求,我知道她有多無助,每當她在家裡坐著卻找不到家的時候。頭幾年我總是充滿挫折,以及不知何來的憤怒。我有時會在夜裡帶著她出門,一起去找家,我們走著很長的路,穿過打烊的市場,燃著燈的河堤,走到三十幾年前的舊家樓下,甚至走到四、五十年前,最初的家。我問她:「到家了嗎?」她說:「沒有,我的家不在這裡。」於是我們再走,不斷的走,走了兩個多小時,走到累癱了,在公車站的候車椅休息。母親對我說:「女兒啊,我們回家吧,我走不動了。」瀕臨崩潰的我抬起頭來,啞聲的問:「我們的家在哪裡啊?我真的不知道。」而後,媽媽溫柔的拍拍我,對我說:「別擔心,媽媽在,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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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她所謂的家,那個一直想回去的家,難道是在黃河流域,童年的那個家嗎?然而當她離開河南老家四十年,重回那片廣袤黃土地,推開童年時的那個老宅的門,我記得她曾黯然對我說:「都不一樣了,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家了。」從那以後,她很少提到那裡的人與事。

直到再過三十年,母親罹患了水腦症並且中風,被確診為失智,她開始不斷的尋親。有時候會比較有現實感的問我:「我的哥哥、嫂嫂還在嗎?他們在哪裡?」母親當年是跟著兄嫂逃難來台灣的,他們是她僅有的親人。「舅舅、舅媽在美國,他們已經過世了。」雖然已經問了幾百次,我還能心平氣和的回答。聽到答案的母親總是震驚和傷痛:「他們都不在啦?怎麼我都不知道?怎麼沒人告訴我?」而後她開始哭泣。「媽,這已經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妳那時候哭了幾天,所以,現在不要再難過了。」「是這樣嗎?」她擤了擤鼻涕,不再哭了。

我比較無法平心靜氣的,是那些非現實的提問,母親在吃飯時,突然看著我問:「我們的爹媽還在嗎?」我的筷子停住了,怒氣一下子捲上來,吞噬了理智:「妳把我當成誰?我是妳的女兒,不是妳的姊姊,妳不認識我了?」妳怎麼可以把我忘了?我是妳最親愛的女兒,是一直在妳身邊守護著妳的,唯一的照顧者,妳怎麼可以不認識我了?要到好幾年以後,才能分析出自己當時的心情,是被拋棄、被辜負,無法被指認的冤屈。

幾次之後,我學會波瀾不驚的好好回答:「媽媽,我是妳女兒,不是妳姊姊,外公、外婆已經過世好多年了。來,吃塊肉,補充蛋白質喔。」

兩年前父親過世,我在整理雜物時,發現一張字條,上面是母親歪斜的字跡寫著:「我爹媽還在嗎?」旁邊是父親抖動的字跡:「他們早就過世了。」這是什麼時候的祕密交談?是我常發脾氣的時候嗎?母親記得我會生氣,於是只好問父親:她也記得父親重聽,所以努力用手寫。我攥著那張字條,既心痛又愧悔,反覆在心裡吶喊:「對不起,對不起。」而後痛哭起來。照顧者總是充滿罪疚感,逃避照顧責任的人卻不會,我全然理解,因為經歷過。

父親離世之後,我和阿妮更專注的照顧母親,她的狀況看起來也在好轉,然而,一場感冒令一切崩壞了。吃了感冒藥,母親依然夜咳,而後失禁,起床上廁所,這樣折騰了兩個無眠的夜晚,她的頭腦紊亂,精神亢奮,無法躺下睡覺,吵吵嚷嚷要回家,呼喚著五十年沒見的過往鄰居們,而後,她突然安靜下來,對著不遠處阿妮的床微笑招手。阿妮就站在母親身邊,她的床上只有枕頭和被子,母親笑嘻嘻看著那張空床,說道:「好可愛啊,你們看那個小baby,對著我笑,是誰家的孩子呀?」阿妮望著我露出驚怖的表情,那時正是農曆七月半,我感到房間裡突然襲來一股陰涼。「是妳的孩子嗎?」母親慈愛的眼神望著阿妮:「好大的眼睛,還有酒窩,看起來也太可愛了。」我沒有恐懼,沒有驚駭,只有莫名的痛苦啃噬,我知道,這是譫妄,母親的失智來到一個新的階段了。

2.

我在木柵已經住了六十年,有人問我是哪裡人,我總回答:木柵。

木柵路三段,從客運總站連接到菜市場的這一段,陪伴了我的成長。最早是灰色的公路局客運車,到此便是終站,而後有了欣欣客運,班次變多了,能一直行駛到政治大學。念五專時,來到停滿公車的客運站,搭車到世新上學。放學時公車班班客滿,便和同學從世新走回家。那時的景美溪尚未整治,颱風天便淹水,每年夏天總溺死幾個孩子,還是一條野溪。秋日裡溪畔盡是白茫茫的蘆草,彷彿哀悼青春的輓歌。我和同學聊不完的話,走到考試院附近,她與我揮手告別,於是,我繼續向前走。走過客運總站,走過木柵路三段,拐進巷弄,回到久康街的家。

三十幾年前,我買了自己的房子,搬到木柵路三段,與父母同住。那時這幢二十層的大樓,是全區最高的建築物。從陽台望出去就是菜市場,菜市場入口處有個醒目的大招牌,寫著「奶罩訂做」,那是許多女人還穿訂製內衣的年代,但「奶罩」兩個字堂而皇之的懸掛,總是令人有點尷尬。過了幾年後,有一天突然發現,奶罩消失了,像是少了一個地標,竟有點悵然。木柵老區是個奇怪的地方,雖然屬於台北市文山區,卻依然過著古老的木柵鄉的生活,晚上八點以後,路上基本看不見什麼人活動。剛搬到大樓的那些年,我喜歡從高樓往下望,街邊的房子都是兩層樓的,黑漆漆的矮屋頂,透出溫暖的燈光,就像螢蟲之背,匍匐著,低低的呼吸,等待天亮。

我記得小時候那些螢蟲之背的故事,靠近市場的轉角處,曾經是烤鴨店,掛爐裡轉動著亮晶晶、油滋滋的鴨子。小時候我聞著鴨香就流口水,看店的是個年輕女孩,看見我便熱情打招呼。到了十一月,她家還賣聖誕卡,我喜歡去那裡買聖誕卡,不僅有烤鴨的香氣,還算我特別便宜。再走幾步就是一家打鐵鋪和棉被店,打鐵鋪裡永遠有赤著上身的師傅,在火光裡舞蹈似的鎚打,那時的木柵有許多水田,灌溉的溝渠,流水中有許多蝌蚪和泥鰍,水畔恣意生長著鮮豔的美人蕉。厚厚的棉被變硬了,父母便送到棉被店去彈棉花,彈過之後我們又得到一床鬆軟保暖的好被子。當田地裡長出來的不是稻米而是高樓,打鐵店與棉被店陸續歇業了。若干年後原址重新裝潢,成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據說老闆是去日本學藝歸來的,他家的料理確實道地,這陣子想帶朋友去用餐,才發現不知何時餐廳也歇業了。

以前的客運總站閒置了一段時間,成了停車場,而後又圈起來據說要蓋豪宅,引起網路上一陣議論後,由民代與里長出面交涉,又成為了停車場。這條安靜的街道上,曾經有許多年長的、熟悉的臉孔已經消失,許多仍在腦海中的商鋪都已改換,高樓大廈紛紛矗立起來,螢蟲之背帶著光亮飛到哪裡去了?

有時我走在街區中,會有瞬間的恍神,過去的輪廓與現在的樣貌重疊,分不清孰真孰幻,竟有一點困惑。於是,我想到未來的某一天,當我更接近於母親此時的年紀,會不會就在自己的生命圖譜中走失了?而我心裡總想著要回家,回到家就安全了,回到家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偏偏找不到家,眼前有人走來走去,無法辨認誰是誰,當我奮力大喊:「誰帶我回家啊!」聽到的會是怎樣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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