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居/坐上橫桌

中有關「蟻」的昆蟲,自幼便刮目相看,當我認識「蟻」這個生字,又聽母親說牠的故事後,直覺蟻有「虫」有「義」,道道地地。牠懂感恩、知回饋,還有同理心。從某一方面看來,蟻通人性,了解人的需求,在客家庄被擬人化,天經地義幹起一番大事來。

首先是家蟻,依照母親的說法,古時一窮書生赴京應試,前一夜還打算徹夜苦讀,無奈人到京城,胃還留在家鄉,夜半鶴都還沒叫,他的肚子便嘰哩咕嚕先叫起來,索性把次日 先啃一半,解飢後伏案睡去。豈料天明,駭然發現群蟻將僅剩的饅頭圍得密不透風,早餐飛了,即便把螞蟻團滅亦無助於事,書生決定放任眾蟻飽足,可能是因餓得失神失智,考試時犯了不該犯的錯,將「日」寫成「口」,硬生生少了一橫,懊悔不已。放榜後其依舊高中狀元,原來一隻螞蟻為了報恩,就躺在口字中間,壓成墨色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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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下雨的前哨兵,水蟻。喜歡琅琅書聲,當小孩開燈夜讀時,牠們會冷不防地大舉侵門入戶。在民智未開的年代,村人誤認為水蟻是較大隻的螞蟻,出現後所伴隨而來的雨水,是農作的生命泉源。母親說,昆蟲中水蟻最夠義氣了,在大荒年,天不雨,赤地千萬里,水蟻同情種田人,鼓著薄薄的翅膀,浩浩蕩蕩飛向天庭求雨神降雨,代價是自己的翅膀會在雨中脫落死去。大水蟻進來囉!客家庄長輩從來不拒絕,水就是財,水蟻送財入門,在短短半小時內,我親眼見證薄翼脫落的過程,其後大雨紛飛,彷若故事的情節在客家庄壯烈地上演。

不過,故事一旦離開了客家庄,便全然稀釋、崩解。婚後離鄉定居台中,妻是自然老師,她對昆蟲的理性,常把我的感性打得體無完膚,像是花費長時間建立的沙雕堡,不堪一波浪擊。又像是一顆飽滿的氣球,被一根尖針猛然刺破,「碰」的一聲,惶惶失措。94年,定居車水馬龍的梅川河畔,庭前芭蕉樹慢慢長,桂花淡淡香,螞蟻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躲在牆旮旯裡。屢屢餐桌有好食,牠們總是不講義理率先偷嘗,綿延的隊伍前仆後繼,已非殺一儆百可以解決的事,妻是城中長大的孩子,被搞得灰頭土臉,完全不想聽我說家蟻祖先低調為善的優良事蹟。在她面前,我感覺自己才是家蟻,巴不得躲進牆角,不敢多說。

夏夜大雨前夕,水蟻撲光入宅,此景城中難得一見,彷若複製童年的農村印象,我從未刻意掩門,童心未泯滯留觀看,直至其翅膀脫落的滑稽模樣。豈料數年後,家中白蟻成群,門框,書櫃及木製的裝潢,數不清的白蟻在暗中窸窸窣窣,我以探照燈照入門縫,牠們熱烈地交頭接耳,像是圖謀不軌,早已布下天羅地網,企圖遂行拆梁毀屋的慾望。牠們究竟來自何處呀,當我請教達人後,駭然發現竟與水蟻緊密關聯,當年在牠飛進我們家短短三十分鐘裡,落翼後躲在隱密處交配,默默地打造了我們家的白蟻王國。

家蟻未在我人生大大小小考試中出現奇蹟,卻率先吃起家中美食。象徵送財的水蟻,如今也牢固盤據家中四周,我終究抓不住母親故事的泡泡,幻想脆弱地不堪一擊,而母親對這些常識亦是闕如,她這一生應該也是活在她的故事裡。

「水蟻這下坐上橫桌來!」她仰天長嘆呀!

坐上橫桌,客家語,比喻請客時請人坐上大位。它們只是故事中的一個角色而已,怎麼陰錯陽差,莫名其妙地在現實生活中坐起大位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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