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加奈子 文/嚴可婷 譯/尋找蜘蛛

之1

我深深地體悟到,人不可能只憑自己活下去。雖然聽起來明明很理所當然,但是在我內心深處,多少還是有些自豪,光靠自己也能活下去吧。至少在 時似乎可以。

在三十二歲時,我買了自己的公寓。人生最昂貴的一筆購物雖然讓我的手顫抖,但也令我感到興奮。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夠買房子。接下來我養了撿到的貓,遇見後來的先生並且結婚,但是我從未放棄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不論是面對銀行、醫院、貸款,或者是停車場,我都是靠自己處理。即使是乍看困難的事,只要肯努力,一定會有所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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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 ,有些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不論多麼努力,還是有語言的隔閡,光是這一點就讓可能性受限許多(竟然連打電話到診所都失敗)。

啊,我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好弱。每天我都這麼想。這既不可恥也不須逃避,純粹是事實。

我很弱。

我,很弱。

每天抱持著這樣的自覺,漸漸地自己的輪廓變得簡單。雖然感到不安,但同時也覺得很清爽。

因此我對柔術感到著迷。雖然我從來沒學過武術,反應也很慢。很容易陷入驚慌,一不留神呼吸就停止了。我弱得很徹底。不管跟誰對練,都會被擊敗。有時候我就維持躺著,無法動彈,一直維持到下一堂課開始。我躺成大字形,望著運動館的天花板。

心裡想著「我好弱呀」。

我當然覺得難為情,不過就在坦然接受這種心情時,似乎也觸及到什麼。原來自己與軟弱共存於這個身體內,我訝異地正視這個事實。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現在終於知道了,我漸漸地了解到──如果有人在最後崩潰,說了或做了可怕的事,又不得不耗費極大的心力去照顧別人,那又如何呢?有什麼了不起?說出奇妙的話,做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看起來怪異或醜陋,又有什麼錯?腳上沾到屎再洗掉,有什麼不對嗎?(中略)即使是現在,還是覺得可怕,但是我明白,其中也蘊含著點點滴滴的美好事物,我是這樣想的──其中一定有些許幸福的、美好的牽絆超越了這些,而那些美好的牽絆,不論在過去或未來,都不是我能擅自保持距離的(日文版註:其實是拒絕。因為他漸漸失去語言能力而這麼說)。

──喬治.桑德斯《十二月十日》

基因檢查的結果出來了。

我被鑑定出有BRCA2基因突變,會提高罹患乳癌與卵巢癌的風險。安潔莉娜・裘莉因為有BRCA1基因突變,為了防患未然把雙乳與卵巢、輸卵管預先切除。

雖然我的乳癌位於右側,但是轉移到左乳房的機率有百分之八十,復發的可能性也很高。為了預防最好將乳房切除,還有卵巢也最好取出。這種基因突變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會遺傳給小孩。也就是說,S也有可能擁有這種基因。醫師說等到十九歲最好做檢查,不過這也要尊重當事人的意願。因為也有些人並不想知道。

我也告訴自己的哥哥BRCA2基因突變的事。我告訴他,如果男性有這種基因,可能有罹患前列腺癌與胰臟癌的風險。至於要不要接受檢查,則是憑個人的意願。一般健康的人如果想接受基因突變檢查,必須自費。像安潔莉娜・裘莉那樣預防切除,也需要高額的費用(因此她受到批評,說這是一部分較優渥的人才有的選擇)。

人在直接面對死亡時,會希望只關係到自己。但是死其實會將其他人捲入。因此各種決斷也變得困難。

有位畫家叫作寶琳・博蒂(Pauline Boty)。

我是在讀艾莉・史密斯(Ali Smith)的《秋》時得知這位女畫家(在艾莉・史密斯的作品中,會介紹比較不為人知的女性藝術家作品。我總是會搜尋她所介紹的藝術品)。

寶琳・博蒂的畫色彩繽紛。即使採用稍微暗沉一點的色彩,也會顯得相當生動,看起來很華麗。如果仔細看她的畫,彷彿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女孩(會讓爸媽皺眉頭的類型)透露出令人興奮期待的祕密。

‘Colour Her Gone’是寶琳・博蒂的代表作。穿著淺藍色毛衣的瑪麗蓮・夢露展現無憂無慮的笑容。乍看之下,或許還認不出她就是瑪麗蓮・夢露。因為跟我們對她的印象不一樣(譬如她壓著被風掀起的裙子,大膽露出胸口煽情地笑著,在被暗殺的美國總統生日時,以呼氣般的性感聲音唱著生日快樂歌等等)。

寶琳將持續被消費作為性的對象的夢露,描繪成一名放鬆而且自在的女性,解開了性的詛咒。她還有很多像這樣的作品,將女性所受到的詛咒解除,不再只是客體而成為真正的主體,描繪出屬於她自己的剎那。

寶琳在她二十八歲懷孕時,診斷出罹患惡性胸腺瘤,也就是癌症。她拒絕墮胎,也拒絕接受會對胎兒造成影響的放射線治療。在1966年二月生下女兒古德溫,接著於七月過世。古德溫活到二十九歲,因吸食過量毒品而死。

不論是死得太早或是令人心痛,死亡本身是公平的。接受死亡可能是戲劇化的行為,然而「死去」卻驚人地尋常。死與我們的呼吸近在咫尺。由於它以最純粹自然的樣貌存在著,我們經常視而不見。

令我們感到心痛的不是尋常的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所帶來「不在」的感覺。那個人不在這裡,光是這一點就會令我們發狂。然而對方的缺席也成為我們認識死亡的契機。雖然悲痛,卻是必要的學習。

在學習的過程結束後,我們會獲得某種能力。能夠悼念逝者,並且讓對方活在心中。譬如像寶琳・博蒂,藉由作品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是其他人不一定要像她一樣,非要留傳什麼到後世。所有死去的人「生前毫無疑問地活過」(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這個事實在死後仍會延續。而且他們的「死後之生」,對於在世者的生命會有很大的作用。生者的生命,在他們死亡的映照下熠熠生輝。這種光亮不僅是懷舊,也包含著思念逝者所帶來的孤獨感。不論什麼樣的感情,都是我們生存的保障。

之2

手術當天,我在清晨五點醒來,外面的天色彷彿還像半夜。

因為在早上七點前可以喝水,我喝了沸騰後冷卻的溫水,洗臉換衣服。院方的人告訴我說,手術後我將無法抬起手臂,最好穿開襟的衣服。所以我穿上之前就準備好的棉質白睡衣。那是我在日本的朋友麗莎送的禮物。這時我先生跟S都還在睡,於是我把留言放在桌上。

「我先出門了!媽媽回來時會變得很酷,煥然一新!」

我往窗外看,大約正好在五點半的時候,有輛紅色的車出現了,那是真由子來載我。她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洗衣服,做早餐與HANA(譯註)的便當,順便連晚餐也一起準備。如果時間充足的話,她每周會去附近的健身俱樂部二、三次,先游泳三十到四十分鐘後再去上班。

「早安。」

我坐進真由子私家車的副駕駛座,想起我們一起去髮廊的夜晚。當車輛奔馳在黑暗的道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彷彿潛藏在真由子體內,而且想繼續躲在那裡不願意出來。不過現在不是晚上,而且就在此刻,天色亮了。

抵達聖保祿醫院(St. Paul's Hospital)後,我跟真由子一起沿著走廊往前走。

「HANA就是在這家醫院出生的。」

真由子告訴我。在六年前的十月,有個名叫HANA,既美麗又堅強的女孩就在這家醫院誕生,而我現在正在裡面,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醫院會記得各種活著的瞬間,就像記得死亡的片刻。

之前醫護人員提醒,陪伴病患的人不能一起待在候診室。但是真由子自然而然地留在我身旁,也沒有人說什麼。

「果然管得不太嚴格呢。」

我們這麼說,一起笑了,等候輪到我。淋巴結的針刺活檢大約在十分鐘內完成。針刺很痛,我叫出聲音來(我在日記上寫下『痛得要命』)。我的胸口浮現藍色墨水漬(而且,後來我排出藍色的尿液)。

接下來由真由子開車,載我去聖若瑟山醫院(Mount Saint Joseph Hospital)。這裡是我跟瑪萊卡醫師與伊斯梅拉達討論病情的場所,也是我先生膽結石疼痛時趕去急診的醫院。在溫哥華有幾家醫院,聽說這一家的急診室病患比較少,所以他特地選擇離家大約三十分鐘車程的這家醫院(但是我先生過了九個小時才回到家)。

這次我不得不在櫃台向真由子說再見,她給我一個擁抱,好一會兒才放開。我告訴她,要是我發生了什麼事,拜託幫忙照顧S。真由子說:

「你在說什麼,絕對不會有事的!」

我們兩人都眼眶泛淚,但是走過來的護理師卻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你是加奈子吧?早安~!跟我來這邊~!」

外科門診部有很多跟我一樣來做當日手術的病患。其中也包括拎著一個紙袋隨意出現的老先生,幾個小時後他的眼睛裹著繃帶,精神飽滿地回家。距離手術時間還早,令我有些煩悶,不過也因此見到形形色色的人。

護士帶我去的地方不是房間,而是用簾幕圍起來的空間。裡面擺著床,也可以直接當成擔架使用。病患在這個空間換上開口在後的病人服,等待手術。我已經很習慣這種病人服。大家都沒把後面的綁帶打結,只是垂下來,因此有很多人連內衣都露出來了。

總之我先試著躺在床上,不過距離手術大概還有五個小時。我取出手機,反覆看著同一段影片。

我在日本的朋友Ryo、Chie、Kunihiko為我祈禱,希望手術順利。Ryo拍攝並寄來了大家祈禱時的情景,以及每個人為我祝福的訊息。

我第一次看這段影片時坐在海邊的長椅。我邊看著這段影片,被他們的話逗笑好幾次,接著哭了。一旁還很小的孩子,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又哭又笑的樣子。

我在手術當天前,反覆地看著這段影片。

有時候我有種奇異的感覺。這是大家給我的訊息,我明明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卻覺得那是傳給「西加奈子」那個被愛的人的訊息。而我現在看著這些,彷彿另一個人悄悄觸碰著這些愛。

當我被告知罹癌,持續接受治療,我對於「自己」的存在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

當治療令人痛苦,我覺得最痛苦的是自己的心。在為治療而努力時,努力的是自己的身體。我撫慰自己的心,感謝自己的身體。但我在無意間卻意識到,所謂的我究竟在哪裡?我的心並不是我,而我的身體在別處。當有什麼發生在「我」身上,這件事與我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就連因為難受而哭泣,或是想乞求「拜託饒了我吧」的時候,我彷彿置身在別處旁觀,覺得自己「很可憐」。我就像觀照著「西加奈子」的某人,一直在那裡。

在化療注射前,護理師每次都會問我姓名與出生年月日,因為絕對不能出錯。除了負責注射的護士,為了謹慎起見,其他的護理師也會幫忙確認。所以我會複誦好幾次自己的姓名與出生年月日。

「我是出生在1977年5月7日的西加奈子。」

反覆說出自己的生日與姓名,彷彿自己的存在也跟著解體。喔?我是出生在1977年5月7日嗎?我的名字是西加奈子呢!在藥物引起的強烈睏倦中,有時我會陷入奇異的夢境,彷彿自己分裂成數百個化身。

我究竟在哪裡。

譯註:HANA除了日文的「花」,希伯來文(Hannah)也有「恩惠」、「恩典」的意思。

●本文選自大田出版《尋找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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