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璞/別讓我看見你的牙齒

德·拉·圖爾(Georges de La Tour,1593-1652年)的〈樂師鬥毆〉:十七世紀的手搖琴常由盲人演出,畫中的琴師(右三)怕生意被搶走,正在把檸檬汁擠進對方眼中,試圖判定對手是否確為盲人。左方可能是盲人之妻,神色驚恐,右側兩名樂師面帶笑容。樂師是社會底層人物,畫中五人有三人露齒。(圖/美國蓋蒂博物館館藏)
德·拉·圖爾(Georges de La Tour,1593-1652年)的〈樂師鬥毆〉:十七世紀的手搖琴常由盲人演出,畫中的琴師(右三)怕生意被搶走,正在把檸檬汁擠進對方眼中,試圖判定對手是否確為盲人。左方可能是盲人之妻,神色驚恐,右側兩名樂師面帶笑容。樂師是社會底層人物,畫中五人有三人露齒。(圖/美國蓋蒂博物館館藏)

問:十九世紀以前的西方名畫中,哪些可見到面帶笑容的人物?

你的答案是〈 〉嗎?

再問:那,哪些名畫可見到露齒而笑的人物?

猜你一時想不出來。

其實你想很久,可能還是找不到,因為這類畫相當稀少。即便找到,畫中人多半是兒童或負面角色。在美術館裡繞一圈,你會發現絕大多數的畫中人都不帶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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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古人都不笑嗎?

那倒不盡然。古希臘人相信:宇宙誕生於天神的一聲大笑(雖然沒人知道為何而笑)。直到古羅馬時代,民間仍經常舉行各類慶典活動,歡樂嬉笑的機會並不少。人們一般都同意 「只有人類才會笑」的說法。即便若干智者反對肆無忌憚的大笑,但一般都把「笑」視為正常的情緒表達。許多王室貴族成員均擁有隨行的丑角,專門負責插科打諢,時時製造笑料。民間也出現若干「笑話大全」,收錄了當時流行的俏皮故事。

笑不笑,茲事體大

不過打從基督教於四世紀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教之後,「笑」的地位倏然轉變,它不再是平凡無奇的情緒表現。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學者在研讀耶穌生平史蹟時,提出了一個嚴正的質疑:

「耶穌在世的時候,是否曾經笑過?」

笑不笑茲事體大,因為耶穌是人類的典範,人能不能笑,就端看神子是否曾經給過笑的榜樣。

那麼正確答案為何?天下智者幾乎一致搖頭回答道:沒有,耶穌沒笑過。君士坦丁堡當時的大主教金口約翰就表示「耶穌常哭,從來不笑,也不微笑」。的確,細讀《新約聖經》,我們會發現耶穌不但沒笑過,而且經常是別人嘲笑的對象。

「耶穌不笑」之說至關重要,影響力超過一千五百年,幾乎要等到十九世紀以後才逐漸退燒。因為它,「笑」變得越來越負面,教會元老將「笑」視為撒旦的禮物,全面禁止亞里斯多德的著作,並譴責每一個有笑聲的場合。四世紀的教會領袖巴西流就說得很明白:基督徒不得笑,不可開玩笑,也不應容許他人歡笑,因為「笑」體現了肉身的愉悅,是原罪的表現、惡魔的伎倆。更可怕的是,歡笑者容易忘記對地獄的恐懼。

若干聖人於回憶錄中,均提及自己在修行時,曾有惡魔前來,以最下流的手段引誘他們破功。惡魔是拿什麼來誘惑聖人呢?財富、權力、美色嗎?都不是,妖魔鬼怪想盡各種辦法……逗他們笑。好在這些老僧入定的智者都有上乘的忍功,未因噗哧一笑而失節。

▋中世紀大型不准笑現場

不准笑的原則貫穿了整個中世紀的西歐,但基本上只有教會人士堅持不渝,不見得遍行於百姓,有時連王室權貴也不願身體力行。從十三世紀開始,「笑禁」略為鬆動,知識分子較能接受微笑,民間也出現一系列逗趣的短篇故事,讀者多來自上流社會。十六世紀時,法國文豪拉伯雷更著述《巨人傳》,書中主角酷愛美食佳釀,故事劇情荒謬爆笑,其中雖不乏打嗝放屁之流的笑料,背後卻另有寓意和影射。

但與此同時,文藝復興時期的上流社會捲土重來,再次打壓張嘴大笑的「劣行」,認為爆笑不但醜陋無比,且氣味難當,有教養的人應避免。還有更激進的說法,乾脆把「大笑」和「放屁」並列。法國當時的名醫朱貝(Laurent Joubert)在其著作《笑論》中便曾嚴厲警告群眾:「大笑能把斯文人士變成畜牲,……遑論大笑時面部醜惡地扭曲,不慎失控可導致七孔爆破。」路易十四的御醫拉相博(Marin Cureau de La Chambre)也寫道:「大笑過度能引發呼吸困難、無法吞嚥、胸腹劇痛、失聲氣悶、四肢脫臼、暈厥昏迷甚至死亡。」戒之戒之!十七世紀初,基督學校修士會創始人喇沙(Jean-Baptiste de La Salle)認為露齒而笑是無恥之舉:「上帝若樂見我們露齒,何必替人類創造嘴唇?」

荷蘭和瑞士都在十八世紀推出上述《巨人傳》的「潔本」,刪去書中「低俗的笑話」,將之改頭換面,搖身成了「仕女最佳的閱讀良伴」。從此以後,要笑可以,但須緊閉雙唇,儘量節制笑意。且無論打嗝、打呵欠、打噴嚏,人人都應遮掩口部,並禮貌地表達歉意。只有兒童、下層平民、賣藝者等才會放肆地張口大笑。開懷、爆笑等情緒表現也逐漸成為典型的平民文化。

▋面無表情才是高級臉

啟蒙時代智者的立場也差不多,比如笛卡爾就咬定「歡笑者的內心往往包藏仇恨」。連著名的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都相信「歡笑者往往是在取樂他人的不幸」。莫里哀的喜劇多具有譏諷與說教的意義,但仍被若干同儕批判,指責他把才智浪費在耍寶逗笑之上。這裡提到的笑多半是指「嘲笑」。的確,在競爭力極強的環境如凡爾賽宮中,朝臣各自夢想在眾人面前展現才智,脫穎而出。最常見的連帶手段,就是以譏笑他人的方式來提升自己。在「不笑文化」中,面無表情的人最受尊重,他可以皮笑肉不笑地嘲諷他人,但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

這也就是為什麼十八世紀末以前,藝壇罕見面帶笑容的畫像,少數例外多為負面人物:無知平民、白癡、瘋子、醉漢……1786年時,瑪麗-安東內特王后的御前畫家勒布倫夫人(Élisabeth Vigée Le Brun)繪了一幅自畫像,圖中她抱著女兒,對觀畫者微笑,隱約露出一排貝齒。這張畫在今天看來平凡無奇,甚至相當符合我們對鏡頭微笑的拍照原則,在當時卻因打破了千年來肖像笑不露齒的成規,撼動了保守的畫壇。

為什麼勒布倫夫人的自畫像曾經喧譁一時?全因她打破千年來肖像笑不露齒的成規,撼動當時保守的畫壇。(圖/羅浮宮館藏)

▋牙口好了,笑也自信了

為什麼人們如此唾棄「露齒笑」呢?史學家推出了一個假設:這可能是因為直到十六、七世紀,口腔的衛生保健僅限於用布擦牙、用牙籤清潔,一般人平均不到四十歲就開始掉牙,牙醫的主要工作並非治療,而是拔牙。但十八世紀中期以後,預防重於治療的概念開始普遍,擁有滿口好牙的人越來越多,「露齒笑」也不再是絕對驚悚的畫面。當然,文化牽涉的因果關係錯綜複雜,口腔衛生的演進只提供了單一面向的答覆。

從十八世紀開始,誕生於英國的幽默(humour)逐漸被視為自由思想的表現,若干哲學家──如康德和伏爾泰──也願意在某種程度上接受沒有惡意的笑。更重要的是,整個西歐在此時流行起諷刺畫(caricature),各國政府雖多次嚴格禁止,但就是無法杜絕民間的非法印行。此類調侃笑料讓人難以抗拒,新型幽默也慢慢深入人心。遑論民眾逮到機會,依舊熱烈舉行各類慶典,絕不放棄任何歡笑的機會。

「笑」的地位不斷轉變演進,到了二十世紀,連從來沒笑過的耶穌也在藝術作品中首次莞爾,露出一口燦爛的白牙。

時至今日,無論是「西瓜甜不甜?」或“Say cheese!”,每個文化都自有引導「露齒笑」的攝影專用詞句。二十一世紀的我們在面對鏡頭時,早已習慣秀出自己最甜美的笑容,甚至不惜耗資進行牙齒美白貼片手術,怎知這種笑法充其量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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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觀察 耶穌 蒙娜麗莎 亞里斯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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