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文/想起洪炎秋
現在很少有人知道有個名叫洪炎秋的人了吧,包括台大 中文系,我問過一些新生代的老師,有的表示聽過人名,但具體是什麼不清楚,有的答以根本沒聽過,年輕的學生,就更不用說了。
洪炎秋先生(1899-1980)原名槱,是台灣彰化人,他是較早期的台大中文系的教師。他出生在日據時代的初期,在高中時曾到日本讀書,後來轉讀北京大學 ,跟國語界先進何容先生是同學,在北大時曾上過周作人兄弟與沈尹默先生的課,畢業後他也在北大待過。他在自述中說他在日本時便把當時剛發明的注音符號(中國正要推行「國語」)摸清楚了,這使得他有了個本事,他能把國語說得比當時的一般台灣人要更「溜轉」些。49年後來台,除了在台大任教之外,曾在國語推行委員會工作過,也曾做過「國語日報 」社長,後來還當選過增補選的立法委員,他一生的「花樣」稍多了點,搶奪了對他的注意力,卻很少人知道,他在散文的創造上,也是有成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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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讀的不是台大,但因學校在台北,可以往來台大,當年他在台大中文系開了門「文學概論」的課,我曾去聽過。他個子高瘦,講課聲音很低,細聽國語有些有捲舌音,但還是帶點台語腔,算不上字正腔圓,而他講課內容平淡,照本宣科之外,並無新奇之處,聽了兩節就決定不聽了。我後來聽我研究所的學妹謝碧霞說,謝碧霞是台大畢業的,她讀大學已晚了我大約十年了,而當時的洪先生也是開文學概論,她說洪老師很寬鬆,上課時學生常小貓兩三隻,他滿不在乎。一次他因事出國,系裡安排林文月先生代他的課,不料林先生來上課時,教室被擠得水洩不通,連外系學生都慕名而來,但只上了兩三次吧,等洪先生銷假回來重新「視事」,教室又恢復小貓兩三隻了。
我聽他課時,尚未看過他的散文,他的兩本書都是我大學畢業後才出的,我要是早看到,一定會特別留意,會想多認識他一點的,我在讀台大博士班時他過世了。他散文上的成就確實值得一談,以下就談談他的兩本散文書。
他第一本散文書叫《廢人廢話》,第二本叫《又來廢話》,好像只出過這兩本散文(他自己戲稱是「雜文」)吧,由書名看,他個性有點玩世不恭,而他在書中從不護短,常喜歡嘲笑自己,因嘲笑自己,當然也會及於他所處身的時代,見出那個時代的某些荒謬性,跟一般寫散文的人老喜歡自怨自嘆不同,這一點我很喜歡。
如《廢人廢話》中收有一篇刊登在民國二十八年八月號的《中國文藝》的文章〈偷書〉(他的文章都註明所刊刊名與日期的),記他在日本讀高中時曾偷過書。這篇文章寫得很妙,他說偷書的原因是他所有科目都得到中等以上的成績,唯獨數學一科極不應手,如非導師特別同情護持他,定要落第(留級)的,他想盡辦法,仍沒有進益,漸漸變得就如他說的:「愈不會愈不愛學,愈不愛學愈不會」了。
一天異想天開,他說:「以為買來的書,平淡無奇,所以讀不下去,如能經過一番曲折,冒險去偷一本來,則必因為它的來路特殊,總可以有引人入勝的魔力吧?」想到此,登時心花怒放,手舞足蹈,他說:「幾乎要像希臘哲人在浴槽中突然發見真理,喜歡到赤身裸體到馬路上去大喊『歐里卡』了」!
這樣興奮了一整晚,第二天就跑到東京神田區的書店街去試試本事,竟在一家叫「三省堂」的書店順利得手了一本教人學習代數與一本教人學習幾何的書,回家連晚飯都不吃,打開書便讀,果然有了神效,以前不懂的頓時都弄懂了,之後參加考試,數學過關之外還得到不錯的成績。
他食髓知味,後來又試過一次,這次是偷英文書,因為他的英文也不好。不料失手了,他出店門時被書店夥計扭住衣領,送了他一巴掌,他則基於本能反擊,兩人扭作一團,掌櫃只得請來巡警,從他懷裡請出所偷的書,這次叫作人贓俱獲,再想抵賴,也抵賴不了了,只得乖乖的被抓進警局的拘留所。因不巧碰上周末,要到周一才開調查庭,他得在拘留所多關了一日。他寫到下周一遇審的一段,文中說:
一盼再盼,星期一居然被我盼到了。這一天的十點左右鐘,看守把我帶到司法主任室去,主任高高在上,旁邊坐著一個筆錄口供的警吏,著實顯出幾分威風。主任循例問了住址、姓名和身分,即板起面孔喊我的名說:「你為什麼偷人家的書?以前偷過沒有?從實招來。」我心裡雖然忐忑不安,事到如今,只得強打精神,侃侃地把偷書的動機和經過,據實陳述,求其從輕發落。這位主任凝神聽完之後,卻現出意外的微笑,大聲喝采說:「妙!妙!乃公當了十幾年的司法警察,卻還未曾見過你這種賊。好小子,今天此案能夠撞在乃公手上,算你祖宗有德行,我很能夠了解你的心情,以後好好循正途用功吧,不要再幹這種歪曲的事了。回頭我就打電話叫你們舍監來領你回去,免得你再到檢察局去多受幾天罪。」我深深鞠一大躬,謝了他的恩典,又被帶回櫳中去。
這段確是妙文,但還有後續,是洪炎秋被舍監領回後,因犯了案,學校宿舍便不准他住了,他只得「忍氣吞聲」的搬了出去。經過這次折騰,偷書事便再也不幹了,但他接著說:「我經過這番波折,對於偷書也就洗手不再去幹,可是那第一次偷來的兩本書,在回國投考北大的時候,仍然是我主要的數學參考書,也算叨光不少了。」偷來贓物如不能物歸原主,也得學張岱在《陶庵夢憶》中說的「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才對,竟還連續使用,並得大利,足證「賊心」仍在,悔改之意欠誠。
其實這才是人性。我是孟子的性善論者,但我的性善論是認為世上的人都有向上的因子,不是說連一點惡都沒有的,人須誠實面對自己的惡,才有走向全善的可能。
我們中國人寫人物,常有隱惡揚善的想法,不論寫朋友寫自己,多寫好,少寫壞,很少有法國啟蒙時的思想家盧梭在《懺悔錄》(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Les Confessions)那樣記錄誠實的,他在《懺悔錄》裡寫自己說謊行騙,調戲婦女,甚至有偷竊的習慣,都直言無諱,他一次曾轉嫁偷竊罪名給女僕,害了女僕一生,自己深以為悔,所以洪炎秋這篇〈偷書〉,真有接踵盧梭的行徑,是很特殊的。
洪炎秋的散文,往往不繞圈子,有話直說,有北方人爽直的個性,這點我也喜歡。譬如他在《又來廢話》書前有篇〈代序〉,此文雖名為序,其實是簡述自傳,其中寫抗戰時北平淪陷,因他通曉日語,學校就委派他留守學校以護校產,但勝利後曾一度被畫為「漢奸」一類,等著被整。他寫這一段的經歷,因胸中有波瀾,也是十分動人的,他說:
二十六年日寇入侵,國立各校撤出北平,我被任為農學院留平財產保管委員,於是奉命淪陷,在淪陷期間,為要維持全家八口的生活,不得不在偽北大和偽師大教書,勝利後,清算偽教員,強者被迫走上西山,投奔「招賢館」,弱者只好閉居家中,坐以待斃。
當時他有點走投無路,幸好有好友要他示以自己有農學院財產保管委員之職,不但可以保身,還可補領抗戰八年未發的薪資,但洪炎秋早把學校的聘書搞丟了,又想到自己有台籍身分,一旦回台吃穿有著,也就不及「平反」,便匆匆回台了。他在文中又說出偽北大校長錢稻孫與文學院長周作人不同,錢稻孫降日是真降,因他始終相信日本會大勝,他在民國時不得志,效忠日本有報復與投機的意思,而周作人從來就沒有,周作人是相信日本必敗的,洪炎秋以為周擔當「偽」職是出於不得已,說他是「出於被迫,虛與委蛇,哪知道一陷泥沼,就難以自拔」,佐以他證,這個判斷該是公允的。
〈代序〉文中還有一段寫他的個性,說:
我的為人,渾身矛盾,一肚子不合時宜。年青時候,努力要做孝子,結果卻落了個父子不合,貽憾終身;中年以後,想要盡忠國族,有所貢獻,又被先父遺傳下來的幾根硬骨頭,潛伏身中作祟,既不肯拍馬吹牛,又厭惡蠅營狗茍,自然無法爬居高位,以致滿腹「金輪」,無處施展。
他說他渾身矛盾、不合時宜,大凡有志青年都一樣的吧。洪炎秋生在一個比我們更動亂的時代,他看到光怪陸離的事要比我們的更多些,但他對自己與他的時代始終抱有一種批判的態度,這是源於他有一種特殊的文化意識,而這種意識也有一定的高度,但他從不疾言厲色,也就是得饒人處便饒人,不論對時代或對自己。
他論事不喜治絲益棼,而喜一刀兩斷,譬如他在《又來廢話》有篇〈「野合而生孔子」的檢討〉的文章,直接論斷孔子就是「野合而生」的,他以為野合如果有罪,也罪不在聖人,更何況在孔子的時代性觀念比後世開放,婚禮之制也不嚴,野合算不上是罪,所提的證據,也不算不合理。另外他有幽默感,能用調侃的方式把他的看法筆之以書。在他的文章中,當然也有不少雞毛蒜皮的不很值得寫的東西(這也許是他視散文為雜文的原因吧),雖如此,在其中也見到了一些難見的智慧,這是他散文的優點,他文筆流暢,雖不賣弄,而高處也往往能自現。
回到他在〈代序〉中說他自己「既不肯拍馬吹牛,又厭惡蠅營狗茍,自然無法爬居高位」的那段話,他晚年出來做立法委員,與同儕相較,應是居有「高位」的了,而他居高位之後,腹中的「金輪」(經綸)是否真的都「施展」開了,似乎也看不太出來呢。可見生命的弔詭性,還是超過區區的文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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