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紹連/從十七八到七八十(上)
一、相識一甲子
接到「蕭蕭八十詩會」將於7月19日於紀州庵 舉行的活動訊息,內心有些驚訝,八十了呀,這歲數,讓我聯想到我曾寫過的一首詩〈一甲子〉。
那是2017年我到宜蘭佛光大學 參加研討會,主持人是印象中仍是翩翩少年的詩評家掌杉,竟然已童山濯濯。那時他說他六十歲了,我感懷莫名,就寫了一首詩,題為〈一甲子〉驚嘆韶光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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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已經六十,我才驚覺/六十不是存有,而是逝去/沒人敢預知還剩多少/只能訴說用過多少/多或少,連環有如盤香/將迴繞化為淡煙騰空消失
蕭蕭、掌杉與我三人,在年少時同為後浪詩社(《詩人季刊》)的同仁,現均已成白髮皤皤的老翁。可是,我今還在作著少年詩人夢呢!
詩中寫的年歲數字,到底是指存有,還是指逝去?六十歲,是存有六十,還是逝去六十?那麼,年歲八十呢?
存有,是由累積而成。存有,就是不空過那些年歲。那些年歲計算,從十七、八歲,到七、八十歲,之間六十年的種種累積,能讓我們存有了什麼?
夜宿佛光大學,晨昏之際遠眺礁溪外海的龜山島,彷彿聽見潮聲,我用台語寫著〈一甲子〉另半節的詩:
陣陣海湧,規暝,毋停毋停,撞佇阮心肝窟/遠遠的島是遠遠的望想/有一個人佇島上,海鳥變作網路的批信,騰雲駕霧,年年月月飛、落、起,無安定的時間/天未光,人未老,黑影只不過是歷史的海湧/咱泅過去已經六十冬
遠遠的島是遠遠的望想,每個人在記憶中,總有一個人在島上。
二、向日後一生的詩緣邁進
蕭蕭,1947年生,而我,1949年生。我想到晚我兩天出生的洪醒夫,1965年前,十七八歲的我們成長於相同的年代,各自怎麼成長?
中台灣的地圖上,蕭蕭從社頭到員林,洪醒夫從二林到台中,我從沙鹿到台中,三人的青少年求學途中,各自受到什麼啟蒙而去追求文學創作?
農村的田間路,鄉鎮的石子路,城市的柏油路,都出現個人走過的身影。
《2025臺灣詩選》裡,蕭蕭簡介自己,寫「中小學的年紀奔馳田野,彰化養成」,這句話簡易平常,但「奔馳田野」似乎有他童年的畫面,有汗水也有淚水,從早年寫的〈田間路〉組詩中,見到他寫祖母、父親,自述一種追隨的情懷:
爸爸披著外衣就跨出門/說田裡的秧苗在夢中呼喊他,像我們一樣/又飢又渴/我披著外衣隨爸爸出門/……/我和爸爸抱著北風,北風抱著我們/冰冷,就這樣一直從腳底住在我心中
這是子隨父出門去的情節,結局是父子和北風相互抱住的畫面,那種從腳底冷到底的感受,確實令人刻骨銘心。
洪醒夫是在被甘蔗園包圍的村莊,過著童年的貧困生活,他知道讀書的重要,便離家,越過員林、彰化,遠到台中市中心就讀台中市立一中。後來,洪醒夫寫了求學返鄉的鄉土小說〈逆流〉和〈有誰要到二林去〉。
那時1963年吧,我只是膽怯的鄉鎮小孩,從沙鹿搭短短四公里路的火車到清水中學讀初中,開始讀到國文課本上所謂的「新詩」,嘗試寫詩,作起少年的詩人夢。
那時,蕭蕭已在員林中學,即將畢業。1963年,他在彰化的書攤買到了第一本詩集:洛夫的《靈河》,認識了第一位詩人桓夫(陳千武),寫了第一首對外發表的詩,刊在《民聲日報》。
第一本詩集、第一位詩人、第一首詩,在成長的早期過程上具有開創的意義,也許是轉捩點,也許是抉擇的入口,也許是建設文學理論與創作的源始。
蕭蕭在1965年進入輔仁大學,我在1965年進入台中師專,洪醒夫在1966年也進入台中師專,逐步向我們日後一生的詩緣邁進。
三、老天派來牽引我的貴人
師專的前三年等同高中時期,卻沒有升學壓力,我放心追逐文學創作的夢想,沉浸圖書館,逛遍台中市的幾個書局、公園路一整落的舊書攤,翻找文學書籍,以及黃昏時,走到民生路的柳川橋上,站在一個布告欄前,閱讀每日張貼的《民聲日報》副刊。
那時,我尚不知有洪醒夫這位學弟,直到他扛著復興文藝營兩項大獎(小說第一名、新詩佳作)回校。一個夜晚,我和班上一位同學,立即找來他,三人在學生餐廳共商籌組校內詩社,取名「後浪」,1969年三月正式成立。
蕭蕭的詩社活動更早,他高中時就和黃榮村參加古貝的「新象詩刊」,大學期間,和陳芳明一起參加戰鬥文藝營,回校後,陳芳明籌組「水晶詩社」,蕭蕭去參與主持「輔大新聞」,有趣的是,蕭蕭曾化名參加水晶詩社的詩比賽,得了頭獎。1968年春天,他與羅青見面認識。隔年,蕭蕭畢業離開他懷念不盡的輔大。
1969年起,我在中師最後兩年,已開始大量創作,洪醒夫接編《中師青年》校刊,設立一個「後浪詩頁」刊登詩作,詩社方面也辦理新詩講座,邀請林亨泰等校外詩人到校演講。此時,洪醒夫活力激增,積極與校外文學創作者交往,認識不少知名小說家和詩人。
1969年春,洪醒夫將我的散文詩〈茫顧〉帶上台北,交予詩人周夢蝶,懇請指教,然後周夢蝶將詩作轉給「詩宗社」叢書《雪之臉》刊登。當年,若沒有這個牽線,我大概不會很快被詩壇前輩詩人們注目。
然而更注目我的,是我還未認識的同輩詩人蕭蕭。
初次讀到蕭蕭的詩,是在詩宗社於1970年五月出版的叢書《花之聲》,當期有我的一首散文詩〈秋的夢土〉,也有蕭蕭的詩〈血癌患者〉和評論〈商略黃昏雨——初評《無岸之河》〉。他的評論吸引我詳讀,因為他評論的對象剛好是我當時最崇拜的前輩洛夫詩人。
1970年初,洪醒夫與陌上桑、陳恆嘉等人創辦《這一代》月刊,當年尚在金門服少尉役的蕭蕭,投稿散文〈流水印象〉,受主編賞識,要求蕭蕭以連載方式繼續書寫,而洪醒夫邀我一首詩作〈火壁之舞〉於第四期發表,蕭蕭就為〈火壁之舞〉寫了一篇四千多字的評論,於第五期刊登。剛在文學創作起步的我,第一次感到受重視。
1970年六月,我畢業離開中師,返鄉任教於小學,而校內的「後浪詩社」繼續由洪醒夫及後來的陳義芝掌理。
我在想,若沒有洪醒夫送我的詩給周夢蝶,以及邀蕭蕭寫評,我就沒有這些幸運的機遇。若沒有蕭蕭評我的詩,我就沒有後來持續創作的信心和動力。
說起來,他們兩位就是我開啟創作漫長路途上,老天派來牽引我的貴人。
四、龍族、後浪、詩人季刊
1970年九月我於虎尾軍事基地入伍,之後再到岡山受訓,最後分發至新竹空軍基地服役。11月12日,突然接到蕭蕭寫給我第一封信。信開頭是這樣寫的:
你的地址是從陌上桑兄那兒得知的,因為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事?原來是籌組「龍族詩社」的事,他希望我加入。他說:
事實,我們素昧平生,我不知道你的一切,包括年齡、學歷等等,但我相信你也是年輕的朋友,我們何妨攜手創造一個現代詩的全盛時期!所以我們希望你也伸出你的手來,讓我握緊,前進!
我答應了。
蕭蕭是這樣跟我有了聯繫。繫住了友誼。
1971年1月1日「龍族詩社」於台北成立。我也開始與龍族同仁們有了書信往來。11月17日,蕭蕭來信,說他在寫一篇評論我詩作〈春望〉的文章,要給嘉義渡也創辦的《拜燈》刊載:
我先聲明,我們雖然一直不曾見過面,但我一直把你當作是可以言道的朋友,所以評好評壞,但願不影響我們的友情。
書信往來一年,卻從未見面。像是隔著空間距離的筆友。
因為我一直待在軍中,從沒參與龍族的聚會。倒是在新竹空軍基地,首先遇見來短期後備軍人受訓的龍族同仁喬林,聊了一些問候話。
但當時龍族內部發生什麼事,我完全不知悉。
1972年5月26日,蕭蕭給我信:
如果可能,我願意一直留在金門,不願走入詩壇。但我已走入了,現在覺醒就須趕快退出。
到5月30日晚上,龍族開了會,蕭蕭就離開龍族。當夜給我寫信:
今晚走在街上,我有一絲被舒放的快意。
不久,我也跟著離開。我是必須離開,因為我畢竟是蕭蕭帶進龍族的。退出龍族後的蕭蕭,似乎消失了。
1972年七月,我退伍,回台中,找回後浪詩社的往日夥伴,準備創辦《後浪詩刊》,洪醒夫推薦陳義芝,我則邀請學長莫渝加入,終於在當年9月28日正式創刊。初始,蕭蕭並未加入。後浪五位同仁曾於8月27日於台中市邀蕭蕭會面,洪醒夫並邀小說家陌上桑一同聚餐。
蕭蕭對「後浪」詩社頗為友好,願意以稿件支持。
到了1974年七月《後浪》十二期出版後,決定更名轉型,八月,詩社同仁於台北明星咖啡屋聚會,討論將單張詩刊改為書籍型詩刊,並更名為《詩人季刊》,展開詩社的宏圖願景。這時,蕭蕭已正式成為後浪詩社同仁,刊物掛大昇出版社之名印行。
1978年,蕭蕭為後浪詩社催生「詩人小集叢書」六位同仁的第一本詩集。
1979年蕭蕭接任《詩人季刊》主編,編輯部從台中彰化遷至台北,並改由故鄉出版社印行。1979年十月第十三期為《詩人季刊》(後浪詩社)創社十周年專輯,蕭蕭撰〈三十年與十年——我們的檢討與出發〉一文。蕭蕭編至1980年四月第十五期後,因詩社無經費支撐印刷開支,同仁們共同決定暫時休刊。
到了1983年,同仁擬為紀念洪醒夫逝世出版專輯,決定復刊並由陳義芝撐起復刊主編的責任。可是,《詩人季刊》復刊僅僅出了三期,到1984年八月後,再度因經費問題而無限期休刊。
在《詩人季刊》的十年歲月裡,蕭蕭加入,是支援後浪詩社,其實維繫了和我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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