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信介/那橘紅色苔林深處,魂怎麼也喚不回(上)

在這裡,顏色不再只是顏色。
橘紅色的苔蘚,一團一團地附著在樹幹上。沒有裸露的木質,沒有乾燥的邊界。每一寸表面,都被水氣長年占據。
光從霧裡滲進來,不是照亮,而是被吸收。
這裡的森林不是靜止的,它正在緩慢地流動。水氣往上走,苔蘚往外長,整座山,像一個活著的器官。
而我站在其中,不是在看風景。我暫時被允許進入了它的循環。(圖/洪信介提供)
在這裡,顏色不再只是顏色。 橘紅色的苔蘚,一團一團地附著在樹幹上。沒有裸露的木質,沒有乾燥的邊界。每一寸表面,都被水氣長年占據。 光從霧裡滲進來,不是照亮,而是被吸收。 這裡的森林不是靜止的,它正在緩慢地流動。水氣往上走,苔蘚往外長,整座山,像一個活著的器官。 而我站在其中,不是在看風景。我暫時被允許進入了它的循環。(圖/洪信介提供)

科隆班加拉(Kolombangara)

火山島採集誌一

時間:2016/7/31~8/7

與植物分類學家、在地好夥伴前往西省(Western Province)的科隆班加拉 採集。飛機降落在吉佐(Gizo)大島外的小礁島機場上,那是一種被海水包圍、略顯孤立,卻充滿異國氣息的抵達方式,人們很愛把孤立叫作異國風情。

一下飛機就知道,這裡沒有7-11。搭事先雇聘的快艇,過一小段海到達大島,購買上山所需的糧食與補給,人生的安全感此刻只剩罐頭與泡麵。然後再搭一次快艇,飆向被稱為生物演化天堂的科隆班加拉火山島。(天堂通常都不附Wi-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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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省的大小島嶼,有著藍綠混色的珊瑚礁海岸,像是尚未攪拌均勻的顏料盤,水混得不夠徹底,可以清晰看見海底世界的輪廓與紋理。到了外海起浪處,海水轉為深藍黑,間層分明如同地質剖面。

船在海上行駛,幾隻海鷗伴隨盤旋,還有海豚向我們展示跳躍鑽水的絕活,水花濺起,弄濕了搭便船的少女,惹來船上所有人大笑。那一刻全船的生物分類只剩「青春物種」,為科隆班加拉可遇不可求的驚喜再記上一筆極好的印象。

從海上往火山島山腰望去,烏雲密布,籠罩山頭,像在對我們說:來啊,你們試試看!那團似乎永遠化不開的詭異迷霧下方,就是我們此趟要去採集植物的地方。

在林吉(Ringgi)碼頭等候孤軍奮鬥二十多年的資深台商來接應時,我看見一棵胡桐屬(Calophyllum)的大樹橫倒在岸邊,樹幹上附著各種生蘭花、蕨類、苔類與螞蟻巢植物,顯得生氣盎然,躺著比站著還忙。小型植物們各自發揮所長爭搶地盤,形成複雜又充滿張力的豐富生態鏈,有些生命倒下後,反而成為更多生命的舞台。「植物強力競爭」正是南太平洋區域植物生存環境的典型象徵,沒有溫良恭讓,只有搶先卡位。也難怪有些園藝玩家如此迷戀熱帶雨林植物的那種野性與旺盛,畢竟都市人生已經夠溫吞。

我和植物分類學家慢慢欣賞、細數著生物植物種類,不急著採集。真正的獵人懂得先看風向,心裡盤算著回程時的下手對象與優先順序,回程才是真正的戰場。此時資深台商開車來到了碼頭,歡喜寒暄幾句後,我們便上了他的車,一路開向科隆班加拉北面的圖基(Tuki),打算明天從這一面攻頂維韋山(Mount Veve)。

車到了圖基海邊一戶人家,西省人依舊熱情奔放、笑臉迎人。我首先看到香水樹上綁了一棵鹿角蕨,正巧和保種中心溫室裡的那一盆二叉鹿角蕨(P. bifurcatum)同種,像命運的重播鍵,這也是十八個鹿角蕨原生種中繁殖能力最強的一種。

兩次來到索羅門群島,去那麼多地方做植物調查,一直沒在野外見著的物種,像是在躲我。此刻頓時燃起新希望,獵人的自尊心瞬間甦醒。隨後期待落空又有點欣悅,人生就如同半杯水,端看你怎麼看。科學偶爾也需要釋懷,畢竟了結一件罣礙已久的懸案,也進一步確定索羅門群島沒有原生鹿角蕨的先前推測。

鹿角蕨有幾個原生種,分布在索羅門群島的鄰近國家,如澳洲有二叉鹿角蕨、深綠鹿角蕨(P. hillii)、銀鹿鹿角蕨(P. veitchii)、巨大鹿角蕨(P. superbum)。巴布亞紐幾內亞也有產深綠鹿角蕨,新幾內亞島則有鹿角蕨中體形最大,堪稱鹿角蕨界女王的女王鹿角蕨(P. wande)。

論氣候環境,這裡應該適合巨大鹿角蕨、二叉鹿角蕨、深綠鹿角蕨和女王鹿角蕨的生存,而不曾有過紀錄的原因,揣測巨大鹿角蕨和女王鹿角蕨兩種形態較接近的大型鹿角蕨,孢子隨風飄行途中,可能無法適應索羅門海峽上空的極端氣候而死亡。

其中分布於澳洲內陸沙漠的銀鹿鹿角蕨,對環境抗逆境的能力較差,無法走出原生地自行繁殖。產於澳洲與巴布亞紐幾內亞的深綠鹿角蕨,與索羅門群島之間有著地形與海洋阻擋,孢子飄到此處落地生根的機率也微乎其微。

只剩下分布在新幾內亞及澳洲東岸的二叉鹿角蕨,它沒有跨海問題?出現在索羅門群島的機會最高?所以保種中心的那棵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採集來的?我自然在心裡打了許多問號。因此,這日在索羅門群島出現的鹿角蕨,可能性最高必是二叉鹿角蕨?理論上成立,現實上還要看天意。

晚上明月皎潔,浪漫到可以原地寫情詩。資深台商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在地好夥伴在高腳屋下與妻舅聊天說地。植物分類學家與我自從去年到馬萊塔島之後,不約而同再度觀賞起星空來著。博士負責宇宙,我負責點頭。

植物分類學家有感而發地說:人類對生命科學所知甚少,只搞清楚人類本身的機制而已,無論天上地下的探索,都還停留在起步階段。

雖然聽不懂他在說啥,但感覺這話很深奧、很有學問,哪日在臉書寫自戀文時肯定用得上,所以特別留神傾聽。

他接著說:光年是光行進一年的距離,而光一秒走三十萬公里,我們看到的這堆星星,是好幾萬光年前所發出的,有些可能現在已經不在了。聽到這裡,我大驚一聲:「喔!」

他又說:地球也是其中一顆星星而已,人類到月球都這麼困難,何況是這些星星。

我頻頻點頭,覺得博士說得很有道理,腦中還不時冒出「阿波羅登月計畫陰謀論」的疑雲。有人質疑美蘇兩國冷戰時期為了太空科技競賽,美國人登陸月球是假的,是純粹用拍電影手法精心設計的陰謀。

植物分類學家還說:生物最基礎的分類,我們到現在都還沒釐清,天底下還有這麼多生物都不知道是用什麼機制在調控?

人類對生命科學所知甚少。我繼續頻頻點頭。

這一夜睡不好,翻來覆去,腦袋都在胡思亂想事情。尤其煩惱數學,這會是成為真正的植物分類學家的一大阻礙。數字一多,我就自動開啟省電模式。偏偏命裡沒啥數字觀念的雙魚座,追求浪漫與逃避現實才是我的強項,天啊,我該怎麼辦……

【後記】

一個夜間部學生,憑什麼走進索羅門的深山?這問題在科隆班加拉島的夜裡特別尖銳,像潮聲裡突然冒出的石子,敲得人睡不著。

那晚的火山島,天空被雲擦過後,更像一封忘了蓋戳印的信件,沒有明確的去處,卻滿載著可能性。我躺在高腳屋的木板上,望著被星光劃開的天幕,耳邊是海潮與風挾著昆蟲的聲音,那聲音像宇宙正在緩慢地呼吸。就在那個深夜,我忽然被一個念頭敲醒:「一個夜間部高農進修生,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不是謙虛,也不是自卑,而是真的站在世界邊緣時,忽然回頭問自己:「此刻我到底是誰?」的真實震盪。

植物分類學家談光年、談宇宙、談分類學仍未釐清的未知,他說得沉穩而自然,像一棵早已在學術森林裡站穩百年的大樹。我一邊點頭裝懂,一邊心裡慌得要命。我知道自己不懂數學,不懂公式,光速這樣的數字在腦中常常混成一攤泥,連天體距離背後的邏輯都抓不住。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闖進天文台的野狗,抬頭望見滿天繁星,卻說不出它們離我有多遠。

可是,當火山夜風吹來時,我心底升起一句比星光更亮的聲音:浪漫或許也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因為我走進雨林的門票,從來就不是文憑,而是身體。

腳底的皮不是比喻,它真的會長出一層新的記憶,記得泥、石、坡度、濕度,記得哪裡滑、哪裡會陷、哪裡必須放慢。那是教科書給不了的地形學,是用生命練出的語言。

我看到一株附生蕨,就能感覺它偏愛什麼濕度、什麼樹種、什麼海拔,那感覺像是聽懂一個陌生人的口音。這不是天分,是無數孤獨的山夜換來的。

更重要的是,我把孤獨與意志硬生生摺成一種行為藝術,回頭才知道,人生不只是一條職涯線,它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作品。每一次跌倒、摔傷、迷路、雨夜趴在地上找植物,每一次逼自己從懶惰裡站起來,都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別人用顏料,我用腳步畫路線;別人用筆畫,我用手掌摸葉脈。別人把作品掛在展場,我把自己展覽在山裡與風裡。觀眾是誰我不知道,看懂的人會不會出現我也不知道,但展覽已經開始,而我停不下來。

社會上那句話我從小聽到大:「學歷決定你的位置。」我承認我信過,信到會害怕、會自卑、會半夜醒來覺得自己未來什麼都不是。但科隆班加拉的霧很奇怪,它不只是霧,更像一種能洗掉偽裝的物質。當你站在火山山腰,被濕氣推著,被風颳著,當你一株一株確認哪些植物存在、哪些消失、哪些需要被記錄時,靈魂會突然清楚起來。火山用霧寫下的話,那天我讀懂了:「靈魂決定你能走多遠。」

那晚的星空太亮,亮到我難以入睡。我感到渺小、笨拙,那些數學分支圖、親緣樹、遺傳距離,全是我的弱點。「如果我永遠學不會這些,我還能算是真正的植物分類學家嗎?」我的心裡滲出一點淺藍色,溫柔、帶點悲傷,像海潮退去後留下的濕痕。

我忽然想起白天看見的那棵胡桐木。它雖倒下,卻成為無數植物的家。於是我問自己:一個人是否一定要完美,才能成為科學的一部分?答案竟然很溫柔:不必,你只要誠實。誠實走路,路會承認你;誠實記錄植物,植物會接納你;誠實愛大自然,大自然會替你開門。分類學家也許需要數學,但植物獵人需要勇氣、孤獨與直覺,而我全都有。數學不會阻止我,只要我願意繼續往山裡走。

採集植物、攀上巨木、背負重裝、記錄每一株生命,並不因為我的學歷,也不因為我寫得出論文,更不因為我天賦異稟,只因為我願意。我願意用汗水、呼吸、腳步、受傷的肌肉與孤獨的夜晚,去完成一件無人策展、無人簽名,卻會被世界記得的作品。我用身體進行一場長達數十年的行為藝術,那件作品就是我自己。

世界其實很公平。它不看你從哪裡來,只看你敢走到哪裡。你敢踏進雨林,敢爬上十樓高的樹,敢背三十公斤重裝走上火山坡,敢面對風寒、雨夜、蚊蟲、迷路與未知,敢比任何人更渴望植物、更鍾情自然,世界就會替你讓開道路。

而我敢。

一個夜間部進修生,憑什麼走進索羅門的深山?

因為我願意把整個人生都獻給植物。願意到世界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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