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培懿／午後刻意的甜膩
近日又陷入趕寫論文的迴圈中，昏天暗地，日夜顛倒，忽然從LINE上得知好友徐國能將有一場演講，講題為「飲食文學——情緒與文化的觀點」，於是立即回覆說：「有趣的講題。」國能則在LINE上說明道：「所謂美食不是好吃，這個美，是符合道德意志，以及完成原本虧欠的情緒。」我也接著回說：「是啊！我每日貪食甜點也是一種情緒虧欠，越是趕論文時越是如此。」同時不忘上傳一張今日開始趕寫論文前的下午茶照片，照片中是福岡市西區的洋菓子名店「ケーキハウス トミタ」（蛋糕屋富田）所製作的，春日季節限定草莓生乳卷蛋糕，再配上一杯衣索比亞高海拔極硬豆淺焙黑咖啡。清甜酸香交會，苦韻回味中有甘美。
不意國能在看了照片後，進一步剖析了像我這種貪黑晚起，總在下午時段用一份甜點配上一杯咖啡，而來開啟一天的論文寫作，然後徹夜未眠之人的心理情緒問題。國能如此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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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對了！
在許多年前，你就想要有這樣一個下午：
沉思著複雜卻有一條通幽小徑的問題
在將明未明之際，透過
草莓蛋糕的甜，憶起童年 的盼望
再用咖啡的苦，回到現實
於是你在生命中一直往這樣一個下午前進
試想，今天你在趕論文時，沒有這一套
那你將有多失落？
失落的不是糖分或熱量或咖啡因
而是沒有完滿盼望的遺憾
──那就是情緒吧
國能這個分析說法看得我忽然悲從中來。確實如此！而且每每在下午三點左右的時段嚥下任何一種甘甜，就會讓我憶起兒時在澎湖的夏日午後，父親下班後才能從冰箱端出來全家共享的那盤已經冰鎮半日的糖漬番茄，或是那一個個剛從油鍋撈起的父親手作甜甜圈，或是外婆剛蒸煮好的四季豆項鍊豆串，那是她老人家在料理自家栽種的四季豆時，為我們小孩特製的邊吃邊玩「食物玩具」。而最奢侈的莫過母親在近晚時分，將她剛從海裡撈撿回來的海膽剖開，取出卵後裹上麵衣，酥炸成一顆顆口感濃郁鮮美的高檔海味點心。只有在那個時刻，鎮日上山下海勞動掙錢的母親，才給人那麼一點慈母的感覺。
諸如此類都是再也嘗不到的午後幸福，所以我也只好將就著，日復一日不斷認真地品嘗那些市售專業的、鮮亮誘人的甜膩，並不忘說服自己現在的幸福精緻多了。遺憾的是總覺五體不滿足，從未尋著回返童年午後柔甜甘美的入口，以致於每每在吞下這些購買來的「類幸福」時，總覺咖啡顯得過於苦澀。但是，論文總得繼續寫下去，就如人生縱有萬般缺憾，也只能還諸天地，繼續走下去。這麼說來，這些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午後甜膩與苦澀，無非就是我內在自癒的憑藉物。
對了，這種午後嗜食香潤甜膩的習慣，就是當年留日時養成的。每年，只要九州福岡的梅雨季一過，初夏蟬鳴響起，每到下午我總會遙想南方燠熱的島嶼，懷念起總帶著鹹濕氣味的澎湖海風，那時我就會放下手邊一切，不再伏案讀書或撰寫論文，立刻走出九州大學中國哲學史研究室，毫無懸念地去到九州大學文學部小賣店，只為買到一種適合當日午後的刻意甜膩，好撫慰我人在異鄉難免離索落寞的心。
是啊，往昔的幸福縱然找不回，當下刻意的甜蜜「聊勝於無」，午後甜點如此，人際關係亦難免如此，特別是人在他鄉時。只要把想望摺成生活，遺憾就能同住。今夜照樣通霄達旦趕稿，且把星光放進燈下，照亮散落的兒時夢，復現往日幸福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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