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羽/無謀伊豆半島
我們是在傍晚六點抵達三島站的,這地方沒有出現在任何事前規畫裡,但沒有關係,既然順路,而且三島由紀夫的名字那麼響亮,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這邊,以上原由已經相當充足,我和太太就把握機會決定在這裡下車了。光寫到這裡,相信大家已經感受到一股隨便的氣息從我那假裝計畫充足但事實上等於廢紙的行程表裡力透紙背了。
之所以會順路的原因有些複雜,我們從頭說起。因為在這種風格的行程裡,東南西北任何一個方向都是順路的。故事的起源是,由於在前往東京 開工前有幾天空閒時間,我們就一致通過了要去以前沒踏足過的地方,而東京站剛好就有一款前往伊豆的豪華列車,官方中文名字是踴子號(踊り子),顯然來自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伊豆の踊子)──不知道日後台中會不會設計一台叫「漫遊錄號」的火車──二話不說手刀訂票,好好趁休假補充文學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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踴子號的終點站是伊豆南端的下田,同時也是《伊豆的舞孃》結局裡主角目送舞孃上船遠行之地。在許多年前,這裡還是美國軍官佩里率領黑船叩關,促成日本開國的歷史場景。離別與開始的空間這種意象太浪漫了,我在沿海的溫泉飯店落腳眺望海岸線,本來也想為賦新辭強說愁一番,畢竟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實在沒想到視覺衝擊過於強烈,一時三刻也不知如何說起:在我們這個年代,黑船已經變成了觀光景點,旅客可以坐上一台模仿黑船外形的遊覽船出海觀光,沿著佩里當年叩關的海域來來去去。鐵路、文學與歷史,這裡確實是完全命中我喜好的旅行景點,只是形式有些怪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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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田的觀光景點處處滲出一種勉強的感覺,中文意義上的勉強,有點像做做樣子只求安心的行程規畫。紀念佩里當年散步的ペリーロード(Perry Road)左面插著美國旗右邊插著日本旗,店鋪十之八九沒有開門。市中心路上貼著關於黑船祭(黑船來航成為了當地人慶祝的祭典)與歷史文學相關的海報,遊客卻寥寥無幾。我們坐踴子號來到下田時,旅客大多都在先前的熱海、熱川、河津各站陸續下車了。也許不是下田的旺季吧,我實在不願猜想他們是在深思熟慮後決定放棄下田。我們坐上纜車,攀登號稱可以看到當年黑船來航港灣的寢姿山,放眼看去,是旅遊船版的黑船來回巡察。超小一隻。反正複製品不需要震懾當地人,我們的旅遊規畫已經足夠他們目瞪口呆了。
也許這裡不是歷史文學或鐵道迷的聖地,而是哲學系的天堂,布希亞信徒塞滿纜車登高一呼,模擬已經贏過現實,複製的複製的複製,做做樣子資本主義……總之我們匆匆下山,坐上巴士往北向修善寺而去。
這條路線是《伊豆的舞孃》逆向之旅,在小說裡,主角從修善寺出發一路往南穿過天城山,最後在下田與舞孃分別。至於我們坐上的這台巴士呢,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把我們送回了故事起點。巴士經過各個小說中描寫了的溫泉與瀑布,對此,我的回應直接引用Google地圖評論:斜度太高,近乎垂直升降,少一點體力也不行。小說裡還寫道主角「蹬著高齒木屐爬上了天城山」,我不由得想到川端的外號是猴子。至於我們呢,乖乖坐巴士在總站修善寺下車了。
順帶一提,在巴士上就算把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一樣長,也是只能看到左右兩方的擋土牆。除非你像我一樣熱愛城市設計遊戲可以看個浮想聯翩,恨不得馬上回住宿處打開Cities: Skylines模仿一番,不然應該會像坐我們後面的香港情侶一樣睡到打呼。廣東話的打呼,仿生電子川端康成會夢到電子舞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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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善寺和旁邊的修禪寺教會了我們兩回事,其一,如果事前沒有好好複習日本歷史,來到這裡少不免有一種走馬看花的可惜感,畢竟旅途之間一時半刻很難搞清楚九百年前源家的恩怨情仇。其二,要我們坐上同一台巴士沿途折返下田實在要了我們老命,就算川端顯靈我也不幹。
於是我們決定繼續往北,一路突進到有鐵路的地方,再向東前往海邊,然後往南繞大半圈。簡單來說,川端和舞孃走的是山線,火車走的是海線。看了看,時間還算充足,我們就前往北邊一個名為伊豆長岡的地方,主要因為這裡有另一輛登山纜車。終點的伊豆全景公園是個要坐七分鐘纜車才能抵達的地方,在這趟行程裡,我們總算抵達了一個川端和佩里當年沒辦法去到的地方了。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以文字向大家模擬山上的風景如何,而且畢竟網路上全是這地方的照片──我們在規畫行程(雖然行文至此,各位應該也可以很合理地懷疑我們究竟有沒有做任何準備)時就是因為照片決定來到這裡──實在是非常壯觀。日式建築與現代主義風格的無邊際水池,矗立在可以眺望富士山和駿河灣的山頂上,爛腳人都能輕鬆使用的步道,我們的結論是一生人一次肯定要來。
問題顯而易見了,當人在旅途裡啟用了「一生人一次」這個想法時,接下來的行程肯定會劇情丕變的。這一切就讓我們終於可以回到傍晚六點,由抵達三島站開始說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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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三島市跟三島由紀夫是沒有直接關係的,就像星州炒米並不來自新加坡,只是取個意境意思意思一下。三島原名平岡公威,年輕時他父親並不支持他寫作,十六歲他想發表作品時,就決定要取個筆名避開他父親。剛好就在那個時期,他的老師清水文雄坐火車經過三島市,又看到富士山雪景(ゆきお=雪男=由紀夫),三島由紀夫就此得名。
幸好當時他不是經過新竹,否則一代文豪就要取名新竹風丸男。總之,我和太太下車後快速敲定兩個目標,首先是前往三島大社參拜,Gemini跟我們說那裡的寶物館放有三島由紀夫的藏品;然後是去吃鰻魚飯,那裡有家已經開業一百五十年的老店。也是那句,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來,豈有不試的道理。
三島大社已經關門了,黃昏晚霞後這裡只有一群被圈養起來的鹿。我們看著神鹿園的標誌,彷彿聽到鹿在跟我們說,與其相信AI為了滿足人們亂掰的話,倒不如相信三島當年切腹的刀真的被拿去拍港片《情聖》呢。反正沒有找到,我們就沿途去找鰻魚飯,結果雖然Google地圖說有營業,到了卻發現沒有開門。短時間被谷歌耍了兩次後,我們決定走進旁邊的小店隨便叫了兩碗麵。現在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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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定了,我說,從三島到下田的車程是兩小時二十八分鐘,要轉三次車。我們要先從一站回到三島站,再往東去熱海,南下到伊東,再換乘另一台繼續往南才能到。每台車的末班車時間都不一樣,長話短說,我們點餐後才發現大難臨頭。老闆料理時食物的香氣盈滿整家店。
鹽味拉麵,蕎麥麵,炸天婦羅,鳳凰美田嗨波,梅酒嗨波。我們用手機研究各種能回到住宿處的交通組合,阮經天的聲音在腦海裡環迴立體:時間差不多囉。來來去去都必須換乘三次,最可怕是在伊東轉乘的那趟,地圖上顯示從車與車之間的接駁時間只有三分鐘。一旦找不到車在哪裡,就只好借宿當地,隔天還要趕回下田退房。我又不是川端,才不想幹這種走到哪裡住到哪裡的破事。
似乎沒辦法了,我說。最壞打算就是住熱海,太太說。不然這樣,我說,我們二十分鐘吃完然後馬上趕車。怎麼可能吃得完啊,太太說。看她生氣了我也深以為然,繼續尋找可能回去的方法。麵來了,我一邊吃一邊找,泡麵的味道。
然後我說,不是啊,為什麼一定要吃完才能趕車?現在結帳就走啊。
在她恍然大悟的表情裡,我們突破了東亞家庭祖訓民以食為天食得是福吃剩會倒楣的陰影,埋單揚長而去。祖先在我們的頭上搖頭嘆息,粒粒皆辛苦啊。在趕上車時我在想,到底自由行適不適合P人呢,這個千古難題後來我看到了一個解答,只要不為浪費時間金錢和趕路而生氣的話,其實還好。總之,我們成功坐上火車,然而換火車,換火車,換火車,晚上十點抵達下田,手上拿著用塑膠袋裝著的一盒冷掉的天婦羅。看到月台上黑船的海報,我們也這樣順利登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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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足下田的火車月台後,終於鬆了一口氣,餘下只有沿海走回住處的夜路了。回頭一看,千里迢迢把我們送到這裡的列車上,出現了中正紀念堂。我心想難道已經累到出現幻覺了嗎,定睛再看,車上還印了台北101,珍珠奶茶,小籠包。
原來伊豆急控股跟台北捷運在2024年締結了友好協定,促進兩地交流,還因此推出了麻吉號列車。所以,就在我們趕頭趕命焦頭爛額之時,把我們送回下田的火車是畫滿台灣塗裝的列車,而我們累得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台灣特色流行插圖及台北捷運沿線風景照片代表著伊豆急集團未來希望與台北捷運建立親密朋友般的關係,非常具有紀念意義。」
而我想想,這天的旅程我們看到了改裝成遊覽船的開國黑船,因體力限制無法抵達的《伊豆的舞孃》路線景點,篇幅所限無法細說但被稱為「小京都」但不是京都的修善寺,沒有由紀夫的三島市,在百年老店旁邊連慢慢享受都沒有時間的日式小店──果然,日本是符號帝國,我們跟自己說,還是別想那麼多了。我們頭上的祖先除了東亞前輩,還有巴特和布希亞的大皺眉頭。
但講到最後倒不如話說從頭,說到塗裝,符號作為一種語言,當文學與歷史能夠作為吸引觀光的技術時,在不久後的將來,台灣會不會出現一台「漫遊錄號」?過往在高鐵上,我曾翻閱椅背的刊物時看到有楊双子的專訪。那是她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後的事了,那麼日後,我們會不會看到她登上伊豆急或其他友好單位的塗裝呢?
我們拭目以待,或再放眼看去,也許在數十年後,將會有像我們這樣亂來一通無頭蒼蠅般的文學後輩,一頭霧水地前往異地觀光,在行程之末驀然回首,看到屬於我們這個年代的文學符號。光是想想,就已經是讓人無比激動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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