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雲/痛的威嚴

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書影。(圖/時報出版)
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書影。(圖/時報出版)

推薦書: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時報出版)

這是一張哭笑難明的能面,也是一幅現世的地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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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智傑散文集《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所處理的,不只是個人創傷,而是創傷如何滲入結構,最終成為無法退出的存在狀態。「蜈蚣」作為全書的關鍵意象,象徵多重、糾纏且帶毒的連結,如同一條縫線將父親的身體傷殘與母親的瘋癲意象縫合,構成一幅家族命運的陰暗圖譜。

書中運作著一組清晰的張力:「封閉」與「滲透」。楊智傑筆下的一切空間都趨向封閉,房間、廚房、走廊,每一個居室都像是母親的 ,溫暖而逼仄,安全而無法逃脫,滋養,卻也在慢慢吸附主體。而這個封閉的世界又無時無刻不在滲漏:氣味穿過門縫,記憶穿過器物,幽靈穿過那些沉默的、缺席的他者進入敘事。書中那些被社會結構消音的人──醃漬在各自困境裡的人──與作者的自我之間沒有清楚的界線。楊智傑在書中用文字指認他們,因為他也是他們;他書寫他們,同時也是在確認自己存在的座標。

這兩種力量互為條件。正因為空間是子宮式的封閉,那些從縫隙滲入的幽靈才顯得如此清晰,畢竟在一個完全透明的世界裡,鬼是看不見的。那些醃漬在鹽水裡的人物之所以酸澀、沉甸甸,恰恰是因為被長久包覆著──那個讓他們變形的力量,同時也是讓他們被保存下來的力量。時間於此不再具有療癒功能,而是轉化為緩慢的變質過程;在此中,人物被保存,同時也被改寫。「入味」,意味著創傷已滲入身體與感知結構,難以區分來源。

「受困」與「存活」,在這本書裡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名字。「幽魂一樣的小胖彷彿失去了雙腳,如一片慘白的雲淤積於空中,只差一場雨便將永恆下墜。」這是游移與遲滯,是對悲劇結局的等待,也是楊智傑筆下的眾生相。「幽靈性」因此成為全書的統攝形式。一切人物未必在場,卻也從未消失,小胖、豬肉攤女孩、胎記女、白化症女孩、小老姑婆、母親、父親。這些人物的記憶、氣味與動作反覆出現,在不同章節中層層堆疊,構成盤旋的時間感,如未被解決的頻率持續震動。讀著讀著,也時常跟著陷進去了。

這得益於智傑對意象的精準調度。如能面演員般,擁有極高的肢體控制力,使觀眾從中領會到深邃的內心世界。《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語言密度高,意象稠密,然而語言在此不只是再現工具,更是一種召喚,使缺席之物得以暫時停留於書寫之內。作者誠實地讓我們看見:有人是如此活著的,在琉璃中,在子宮形狀的房間裡,在醃缸的鹽水裡,以幽靈般的方式費力而執拗地存在。當每一次精神的搖撼都如裂帛般響亮、殘酷時,那或許即是疼痛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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