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怨靈書寫的終極故鄉

廖偉棠《戰後綺譚》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廖偉棠《戰後綺譚》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序廖偉棠《戰後綺譚》( 出版)

這是一間幾年前新開的懷舊風港式茶餐廳,輪迴似地不停播放許冠傑的〈鐵塔凌雲〉和〈世事如棋〉之類的老舊金曲。我一邊吃著港式常餐,一邊讀著廖偉棠的新長篇《戰後綺譚》,忽然覺得,我也可以是另一個時空的黎日暉。

是黎日暉,不是《春光乍洩》的黎耀輝。但誰說黎日暉不是黎耀輝的轉世或分身?再來一個逆轉,黎日暉也可以是我的小說《 字》中的賴晨輝。就像《戰後綺譚》中的人物一樣,在多重平行宇宙之間,移形換影,分分合合,是他也是你和我──黎日暉、姜小乙、杜瓊、杜琳娜、瓊美、米夏、瑪姬、呂桑、蕭亦年、杜小智、小虎、波林、波琳……所有人物和世界的裂變背後,有一頭貓頭鷹(鬼鴞)穿越其間,時而猛禽,時而良伴,時而挎包,時而標本──不論形體為何,都代表著創作者的幽靈,因其不忍的一念,而流轉於多災多難的娑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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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說,小說背後的作者不是廖偉棠,而是貓頭鷹這幽靈。廖偉棠只是它的化身之一,或者是它的靈媒,是它的代言人。但廖偉棠也是主體,有他的經驗和造詣,有他的情懷和判斷。創作從來都是經驗與超經驗、個體與超個體之間的交流、交換和交易。神祕的部分不可說,唯有聚焦於可以分析和理解的部分。

▋怨靈扭曲時空,以抵禦霸道現實

廖偉棠對文體非常自覺,在廣義的「小說」範疇內,嵌入了詩歌和環環相扣的多重敘事形式,令人目不暇給。命名為「綺譚」,瑰麗之餘有奇情,為小說拉開了略帶東洋風的距離,因而令荒誕悲涼的「戰後」得以忍受,或更難忍受。所謂「戰後」,既是時間設定,即戰爭之後,也是「後設」,即敘事層的套盒式結構,以至無止境的環迴。因此亦無所謂的「戰後」──前後反覆,無始無終。通過敘述的前設(科幻、魔幻寫實、近未來、架空歷史)和後設(多重平行時空交織),在共時和歷時的維度,架設起立體的迷宮,以文字之力創造幻境的極致。

這絕對不是花巧或炫技,而是魔法的實作,是貓頭䳸的靈力的召喚。廖偉棠一向對招魂曲、錄鬼簿、挽歌、祭文、墓誌銘這類靈文體十分著迷。化為現代音樂則是「布魯斯」(blues,藍調、怨曲),小說番外篇〈尖沙咀地下思鄉布魯斯〉便是靈文體的一種變奏。靈文體於廖偉棠不但是抒情述懷的手段,也是面對難以撼動的現實的魔法──通過任意地穿梭時空的貓頭鷹,扭曲霸權式的單一歷史,把它扳成莫比烏斯環,或者自我吞食的環形蛇烏魯波路斯。

二十世紀初巫女詩人索菲亞.杜琳娜是貓頭鷹的召喚者,也是創作者的原型。她的詩集《流放者的女巫課》是《戰後綺譚》的鏡文本。巫術的原理就是用超自然的方法,進行變身、魔力召喚和時空穿越,跟文學的原理其實沒有兩樣。而巫女的下場,也跟不肯妥協、不合時宜的作家有相似之處,甚至更為悲慘。但是,兩者更深層的連結其實是強大的執念,而不是特定的觀點與立場。

亡必有恨,靈必有怨,以巫術為隱喻的《戰後綺譚》,展現出一種執迷不悔、念念不忘的怨靈書寫。執念深重、含恨而終的亡者會化為怨靈,甚至連未亡者,也會因為過去的錯失和委屈而成為活著的怨靈。(黎日暉、杜瓊、米夏等人,就像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死亡回歸。)就算是稱為「不失者」的戰後野外族群,堅持以游勇的方式守護本土價值,領導人呂桑(或後來的森林守護者米夏)也是以巫的姿態頑抗。怨靈也是一種力量,甚至是唯一的「正當」的力量。

▋書寫、流離、渴望歸鄉的地縛靈

廖偉棠的怨靈書寫有恨無仇。何謂「恨」?不是憎恨或仇恨(hatred),而是憤恨(anger)和遺恨(regret),包括對「失」與「不失」的雙重執念。(廖偉棠剛出版的散文集《無限恨》可作此解。)廣東話中的「恨」字還可解作「渴求」的意思,所以是個自成正反的矛盾語。怨靈書寫的特徵必然是兩極擺盪──沉鬱而戲謔、嘲弄而抒情,無論是對於戰後「度假村」、「亡靈節大亂戰」、「萊斯博斯島」的描寫,或者是對「香港」的種種記憶和虛構。

怨靈書寫通過意義的增生來消解困鎖,但也要冒著互相抵消以至於陷入虛無的危險。怨靈輪迴轉世,出入平行世界,尋找其他替身或分身,不斷連結和繁衍。怨靈的世界是一個迷宮(結界),見諸文學筆法,便成了超時空、非線性的歷史,以大量的引用、改寫、指涉和典故,構築成綺麗無比的奇譚。

怨靈的綺譚迷宮是沒有出路的。困在尖沙咀地下水道不知多少年的昔日年輕人小組,其中有成員找到往上爬的管道,看到「外面」久遺了的美麗世界,受其迷惑而一去不返,反而永遠地迷失了。久在迷夢中,原來已經不再存在「出口」。迷宮本身就是目的地,就是故鄉。文學書寫也如此。生活永遠在「他方」,唯文學能成為「此地」。

但「此地」實為何地?雖然主要場景設定在台灣,但小說中大部分台灣地名都是虛構的,只有香港的地名是真實的。(鑽石山、獅子山、尖沙咀、南丫島、重慶大廈、東涌……)但真實的地名就是真實本身嗎?

在「戰後」的某個平行世界裡,杜瓊通過虛構寫作化身為瓊美,回到1950年的香港,跟化身為瑪姬的米夏短暫「重遇」,去過尖沙咀、鑽石山等地點。到了小說終章,黎日暉才憶述跟妻子杜瓊在香港從初遇到結婚的種種。2015年在摩爾多瓦蜜月旅行後(此行買到巫女詩人杜琳娜的詩集),新婚夫妻便移民台灣,黎自視為「流亡」生涯的開端。2045年,五十五歲的黎日暉獨自回港,住在大嶼山石壁監獄旁邊,書寫《戰前述異》。但他真的已經回到故鄉了嗎?還是他只是再次陷入另一個文字迷宮?

漂流的怨靈的真身,其實是地縛靈。祂從來沒有離開過它最初的生死之地。祂只是用書寫的幻術,來製造掙脫捆綁的假象,飽嘗流離失所的歷練,尋回散落各處的碎片,然後振動那千年不廢之翼,飛回祂夢中的故鄉。

戰後即戰前,末日即創世。寫作如果無法帶來救贖或解脫,那就無限輪迴吧!這是怨靈的虛無,但也是怨靈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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