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戀人,(應該)都點得到

王聰威《共享戀人》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王聰威《共享戀人》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推薦書: 《共享戀人》( 出版)

王聰威的長篇小說《共享戀人》,從一個並不遙遠,幾乎轉身就能抵達的近未來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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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 尚未真正退場,健康監測系統持續運作,人們的生活被各種通知、追蹤與數據環繞。在這樣的世界裡,出現了一種名為「共享戀人」的服務。人們可以依照條件設定需求,透過平台媒合,租借一位戀人陪伴自己吃飯、散步、聊天,甚至共同完成那些原本需要兩個人一起參與的人生片段。

像是愛,也像告別。

故事主角阿克三十三歲,在廣告與行銷產業工作。小說開始時,他剛結束與女友莉的同居生活,一次出差返國後,他發現對方早已搬離住所,只留下訊息與尚未說完的告別。從這道裂口出發,《共享戀人》一面描寫阿克、莉與另一個男人阿耳之間複雜而微妙的情感糾葛,一面寫下阿克進入共享戀人系統後,與不同陪伴者(她們卻都套用著同一個「阿發」的模組)相遇的過程。

閱讀過程中,很容易被這般近未來、共享戀人、AI輔助互動、疫情監控系統的設定吸引,但小說停留最久的地方、作家書寫最久的主題,或也是小說最有力量的部分,即在那些日常中更為熟悉的場景──職場與生活的焦慮、都市生活中漂浮的人際關係,還有人們對收入、品味與階級位置的敏感,以及永恆的情愛。

這些部分是比共享戀人本身更接近讀者的經驗,而「共享戀人」的出現,則是一面將之放大的鏡子。或許在另一處近未來,《共享戀人》會被歸入科幻小說的脈絡討論,即使種種設定讓小說確實帶著推想未來的色彩,但王聰威並未將重心放在科技如何顛覆世界。相反的,那些人際關係或許變得更難解了,就像我們在電影《完美伴侶》(Companion)或更經典的《超完美嬌妻》(The Stepford Wives)中預見的那般,愛情的麻煩程度終究能穿越科技奇點。

▋那是愛,或是愛的投影?

《共享戀人》微妙地不在背景加入太多與今日的斷裂,沿著當代社會既有的紋理,只往前推進了一小段像伸出手的距離,卻讓已經存在的需求變得更加清晰。當人們開始習慣透過平台叫車、訂房、外送與購物之後,陪伴是否也可能被納入同樣的系統?當情感進入平台,人與人的關係又會產生什麼變化?

在愛的鏡像裡,「千人一面」是共享戀人想真正觸及的議題之一,不管是白月光或硃砂痣,都能投影般地在不同人身上存檔,然而這樣的陪伴關係,真的能抵抗寂寞與解除愛的某種不自由嗎?

或許答案跟海底撈的一人食陪伴玩偶相近,穿越不同的設定與形式,種種看似未來的好答案與新科技,最後都會回歸到當代的處境之中。王聰威一路從《生之靜物》到《共享戀人》,始終關注著親密關係裡那些難以言說的部分,即便透過大量的自白與嘗試抵達的對話,依然都可能是各自的單向街,比如小說中,那些重要的情緒,反而經常透過簡訊、電話與延遲的回覆產生;又或者當那個想像的他者現身約會餐桌另一端,明明有人可以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看得見與抱進懷裡的,並不需要被真正理解。

我們懷念的,未必是無話不說,畢竟《共享戀人》中的主角們,甚至都沒好好說過什麼情話,每一個人都只是某一個人的理想型,不明標價碼的另一種「共享戀人」。當回憶被演算,那些無法重新複製的人生片段,細微至西班牙旅行的轉車班次、共買桌燈與桌椅的品牌、白金色CHANEL的年分包型……某些只有彼此知道的細節,俱在愛中闕如。

這些都多麼地像是共享戀人,他能夠與你一場晚餐,卻無法報出明確的祕密;能夠陪伴彼此散步,卻很難記住對方眼尾的紋路,但或者許多愛情本身,也無法做到……某種書寫透紙而出的悲觀性,或許便是王聰威鮮明的特色。

▋不孤獨了,卻也更寂寞了

感情從來不是單純的情感流動,它同時涉及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理解自己的階級位置,以及如何想像未來的人生。因此小說裡最令人惆悵處,往往不是分離本身,而是不同組合的兩個人不管多麼靠近,甚至如量身打造般,卻始終沒有真正抵達彼此。愛無法真正理解,階級與世界始終都是平行的。

於是《共享戀人》裡真正無法被排解的寂寞,並不來自獨居者與失戀者,畢竟小說裡的眾人,誰都很少真正孤身一人,無處不充滿對話和訊息的交流,但真正直面愛恨與直球對決的場景,幾不存在,誰教相愛沒有那麼容易,每個人有他的手機。

小說最可惜處或許是它沒有提供讀者具體的下載與試用方案,或是能掃碼的QR code,如果你有找到的話,使用前謹記發問:「如果一生只愛一個人,一生也只為一段情,換成共享模組不知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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