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序/出戲
這幾年,隨著父母的離去,我總在死亡的現場裡,看到一些穿梭生死夾縫之人。我常想起西西筆下〈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那個長年一身素淨,懷抱著鮮花的女生。在不知情與知情者眼中,同樣的安排,蘊涵著南轅北轍的涵義。
我想到自己的父母往生後,火化晉塔前所作的那些七與法會。法會上有著三人一團的師姊,身著海青,莊嚴肅穆,最重要的是日領現金(應該也沒有稅務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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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母親過身滿三年,我們給她做了誦經法會,會上我特別欣賞一位帶頭的師姊,乾淨俐落,世故卻又疏離,誦經清脆、節奏明快,是我心中「剛剛好的距離」。當時殯葬業者要我包六千元紅包「直接」給師姊,我想一個師姊各兩小時分得兩千元,實屬高所得。最重要的是,她們看來沒有年齡限制,倘若有天自己退休了,想要開啟第二人生,這或許是份值得深耕的事業。直到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太過天真,時薪當然要與殯葬業者均分,錢並沒有那麼好賺。
三個師姊,橫跨了老中青三代,站中間主位者,需寫疏文,「取頭」地位不言而喻。旁邊有位師姊負責適時地敲下引磬,像在幽冥中,引導眾生的導航系統,告知魂靈與生者「佛在!」法會後,我上前對師姊自我介紹,表明我對這份工作充滿好奇,不知可否日後與她相約。往後一年,我始終約不到忙碌的師姊,因為她要幫媽祖做壽誕,要在清明時節回應各種誦經邀約。神佛的誕生,實屬殊勝;而死亡不看日子,每刻都在發生。
今年,我想到了開葬儀社的遠房表哥,我請他幫忙,表示想要了解「師姊到底在做些什麼」。表哥果然有人脈,找上了他的合作廠商,夫婦倆丈夫是法師,妻子是師姊。原本以為要先將佛經念誦學好,沒料到表哥和師姊要我隔日立即去觀摩,像是試膽,更像是種審核。要掂掂你到底怕不怕,膽量有幾兩重。
那是場藥懺法會,哥哥跟我說是他年少時玩伴的妹妹。我當晚入睡前,突然想到「這是要我直接進入陌生人的死亡」後,遂輾轉難眠,坐立難安,我想到的是種種禁忌,甚至還翻起了農民曆。是日晚上,我抵達這場從七點到十點半的藥懺法會時,已是晚上八點多。哥哥領著我從會館的後門進入,坐著運送大體的貨梯,走進了幾個坐落數尊神明的空間,關公、觀世音菩薩……這些神祇既是防守者,也是守護者,守護著亡靈與生者的平安,防守著惡靈與各種恐懼瀰漫。中場休息時間,那個要帶領我的師姊走出會場,她戴著假睫毛,非常消瘦,留著漂亮的美甲。脫下海青的她,看來極度疲憊。她的音量很小,像是如果可以的話,不想多花浪費一分氣力說話,她給我遞來一本經書,要我先回家學著誦唱兩則咒語,當她準備摺經書作記號時,我突然跟她說:「不要摺經書,這樣不太恭敬。」師姊愣了一下,然後表示同意:「嗯,我也覺得不要摺比較好。」那種奇妙的敬畏,流淌在一切不可說裡。
師姊要我上網找念唱佛經的短片,很尷尬的是我找到的都不是從業人員的版本,清一色是宗教式的誦唱。身為師姊丈夫的法師問我:「你為什麼想來學當師姊?」「如果是興趣,去廟裡誦經就好了,我們這裡是賺錢的。」「我是來賺錢的!(我是來賺關於死亡的錢的!)」我內心複誦著這個回答,遂覺出一種荒涼。哥哥不無驕傲地逢人就說起我的學歷,他對我說早些年這行業不會有高學歷的人進來,目前讀到博士想要來學的,我可能也是極少數。他邊帶我走過門口有圍事在泡茶聊天的會館,邊對我說。這些場景,讓我想到侯孝賢《千禧曼波》中,那些酒店、迷幻的pub,與霓虹閃爍的街道,人間的種種繁華。師姊對我說:「所以才要叫你過來,以後你要跟場,這樣實地聽大家如何唱念,才能學得快。」
哥哥帶著我,去察看隔日要舉辦告別式的會場,去看遺像與花架的擺放。走過豎靈區,哥哥像走過鄰居家般自在,而我始終保持著眼神向前,我不知道該把自己(的眼睛)擺在哪裡。看哪裡,才不冒犯?看哪邊,才能顯出謙卑?哥哥問我:「你怕嗎?」
儀式即將開始時,師姊招手要我進場,我發出一種生理性的抵抗。最後師姊們跑出來說:「因為這是你哥哥的主場,徵得家屬的同意,你才能以從業人員的身分坐進來觀摩。」我坐了進去,看到佛龕兩旁各坐著兩位師姊,兩側師姊後方各坐一名彈電子琴與打鼓的樂手。
這場藥懺法會,有四個師姊兩名樂手和一位法師。
大家族約莫二十人,待問明往生者病因,轉而面對亡者的稚子和同屬親人的孩童們,法師彷彿化身幼稚園園長,他試圖用最簡單的話語告訴孩子們,等等要給媽媽/姑姑(的牌位)餵藥,不要把藥灑出來,邊餵藥邊跟媽媽說:「都好了!」到底要怎麼去接受,已離去的親人,此刻在那個牌位裡,等著被餵一帖保證藥到病除的「藥」?師姊們的誦經聲流暢地藉由麥克風放送,伴著電子琴與耳鼓的伴奏,像是對著死亡叫囂「不怕」。
跑藥懺,又稱為走陣。法師領著亡者親屬們小跑步,在不大的空間內,這個象徵為亡者奔走求藥的步驟,不知情者,或許會以為這是在與死神玩著老鷹捉小雞吧?
孩童們,強忍著嬉鬧的衝動,在此刻,他們是否覺出了一些人世的複雜,身不由己的束縛?
隨著法師,眾人到了外間,準備摔破藥壺。禮廳內只留下師姊們、樂師還有我。師姊起身準備收拾祭品,卻突然煩惱地和旁邊同事說:「最近我們都一直被投訴,說是太吵!」然後傳來藥壺「鏘──」破了的聲響,「你們的媽媽/妹妹/姑姑……(在人世間,每個人都有那麼多的身分與面目),再也不需要吃藥了。」法師宣布。
然後,我站起身對哥哥說「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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