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禹瑄／水菸

我開門的時候R正在用阿拉伯語講電話，臉色陰沉，大概沒料到我會下樓來接，慌忙堆出的微笑嘴角搖搖欲墜。「科威特政府取消了我姊夫的公民身分，他們一家四個月後必須離開，不知道去哪裡。」為什麼取消？「不知道。一張通知書來就取消了。他是土生土長的科威特人，都快到退休的年紀……我可以用你家的爐子熱炭嗎？」

R掏出一個黑色長盒，菸壺裝水接金屬壺身和軟管，菸草填進菸碗再用鋁箔紙包裹，三兩下就將水菸組合起來。她經常將話題轉移到水菸上。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說自己是巴勒斯坦人，「但我父母逃到科威特，我從來沒去過巴勒斯坦……你喜歡抽水菸嗎？」巴勒斯坦人在科威特住得再久，也拿不到公民身分。她和一個科威特人結婚，成為他的第四個妻子，「後來我受不了他花心，離婚後自己一個人來比利時申請難民庇護……我有水菸，我們下次一起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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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次」最終在一年之後。R的庇護申請被拒絕，找了律師上訴，等法院裁決。要等多久？「律師說就是等……我通常下午抽水菸，今天特別等到晚上跟你一起……」

話還沒說完，炭燒紅了。R一手將炭塊夾到鋁箔紙上，一手拿起菸管深吸一口，壺裡的水發出空洞而輕快的聲響。她慢慢吐出白色煙霧蓋住半張臉，臉上的表情隨之朦朧起來，換了吸嘴雙手把管子遞給我，像送出一份重要的禮物。

我很久沒抽水菸了，吸了兩口就感到暈眩。「很棒吧？」菸草太濃了，但我在我家裡坐在我的沙發上，撐著越來越沉重的頭，沒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