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育律／去與無去

綠茶大杯，無糖去冰。

標籤印得不夠清晰，遠處製作區傳來一聲詢問：「大杯的是綠茶嗎？」「對，無去。」還沒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被當成綠茶，忍不住鑽牛角尖起了最後傳進耳朵裡的兩個字。無趣，說的究竟是喜愛不冰不甜的飲者乏味得令人感到無趣，抑或是無去這事本身實在平淡得無趣？

始終覺得無糖去冰這一組詞饒富趣味。無糖指的是在調製過程中不另外加糖，去冰則是在倒入飲料杯之前濾除手搖過程使用的冰塊。每次給出糖冰指令時，暗自感覺「去」比「無」帶有更強烈的排拒心，糖液原本就是外來客，存在與否端看控制糖量的門是否為它而開，相比之下，去冰，甚至完全去冰，則像盯著鋼壺裡脫卻半層皮的冰塊，不留情面地說：「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去！請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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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籍的會話老師說，來台灣第一次點飲料要求「不要糖、不要冰」，聽到店員將其簡化為無糖去冰，對華語略懂略懂的頭腦馬上竄出無數問句：「欸？去冰是要去哪裡？為什麼要去那裡？他的意思是說要拿去冰嗎？但是我不要冰呀，拿去冰做什麼？」好在日語裡的「去る（さる）」也有離開、消除之意，看著漢字，會話老師自己說服自己：「原來如此，就是叫冰塊出去啦！」

讀隱匿《腦洞與星空》，台語描述死亡的許多講法之中，其中一種寫為正字即是「無去」。聽來舉重若輕，不討論生命存有的開端與終點，單純陳述一個沒有了，總之不存在了的狀態，「和一塊橡皮擦消失不見是一樣的說法」。從無到有再回歸到無，在這一點上，生命與有形無形的事物沒有不同。無論面對擺在桌上的餅乾、墊在心底的信賴、童年最愛的小吃店，無去，像一句萬用的咒語。

「綠茶好了喔，大杯無去。」

原來無趣的是大杯，幸好在華語裡無去不具備萬物歸一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