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鈺婷／澎湖沙港當漁夫

熱是必然的。天氣晴朗得不可思議。夏天的海，離島的海，澎湖的海，那種炎熱發光，好像會燙的藍。碼頭邊，空氣中飄散的鹹味，一種視線燒灼內外乾渴，海風吹來，人就走進畫面裡的感覺。

來到沙港村，鄉野僻靜，這是搭船出海的集合地。四周是遠遠近近，空曠無人的蒼茫感。我在漆有船家名字的鐵皮屋外張望，玻璃門窗內黝暗，庭前鐵籠內養了貓，正喵喵叫。孩子在籠前看貓，貓言貓語，比手畫腳。不多久，一個騎著機車的身影靠近。他俐落停駐機車，風風火火開了門，撐開圓桌鐵架，擺上大紅桌板，塑膠椅凳，要我們進屋坐。

到澎湖多次，卻是第一次參加這種一日漁夫體驗。一切都很新鮮。各路人員匯聚，坐滿三張圓桌。活動滿有儀式感，剛剛來開門的男子開始介紹整日流程概況。

他說，叫他龍哥就好。道地澎湖人，有一艘船，專營東海一日遊和夜釣小管。像個自信洋溢的領航者，還未出海呢，他繪聲繪影描述如何進行各項活動，讓人把期待值拉到最滿。

隨著龍哥來到碼頭，上船。我才發現原來龍哥就是船長。他在船長室一邊開船，一邊廣播講解。大家或坐或站，分據船頭船尾甲板空間。船上有兩名外籍漁工，負責張羅準備，在船長的廣播帶領下，實際帶著大家操作。

我和孩子坐在船尾甲板邊。海風迎面吹來，日光投映在海面上，閃爍著清淺透澈的水光。周邊四望是海，海天海景，呼吸吐納是海，氣息通透舒暢，毫無滯鬱之感。

兩名漁工在船上始終忙著。我的注意力常常落在他們身上，看他們在忙什麼。龍哥廣播要大家往船頭移動，只見漁工之一高站在船舷邊緣，手拄著長竿，目光往海面眺望，似是幫船長定位，尋找海上作為記號的浮球。待靠近定位處，高站著的那位用長竿勾動漁繩，蹲踞在船舷上的另一位，眼明手快握抓漁繩，交給小朋友，要他趕緊出力自海底收繩。

漁繩拉收拉收，直到一整個成人手臂長的塑膠管被拉出水面。蹲踞的那位漁工熟練地將塑膠管一把拉上船，看了看管子裡，擠眉弄眼對大家說：「襪！妹油！」俏皮誇張的異國音調，大家都跟著笑了。

船長說，他們都會在前一天來海上放置管子，這是捕捉海鰻的方法。鰻魚管一共放了八支，船上的小朋友按照行前編號輪流上前試手氣。漁繩放得深長，拉拉拉不斷收繩上船，圍觀親友助陣加油，大家都在等待一次次拉起鰻魚管，漁工開獎揭曉的時刻。

一個小姊姊拉拉拉收繩，氣力不夠，協助拉繩的漁工信心滿滿，龍哥提高音調，說這次可能有喔！氣氛緊張又歡樂，待漁工把鰻管拉起，「哇」，好大一聲，興奮大喊：「有！有！有！」大家都想湊近看，管裡真有個滑溜物。漁工俐落傾倒塑膠管，一隻黑溜溜的海鰻落在大桶子裡。

有了成功經驗，讓氣氛變得更緊張熱絡。幸運可能隨時降臨，整船的人都在期待，都跟著屏息，都跟著開獎漁工刻意放慢的語調，哈哈大笑。

拉完八支鰻魚管，輪到分組的男士上前預備。船隻引擎啟動，高站在船舷上的漁工搜索定位浮球，適時指引船長行進角度。待船靠近浮球定位點，長竿漁工拉勾漁網，蹲踞著的那位也傾力輔助拉牽網線，他們合力拉出兩個邊角，讓兩組男士同時分踞兩側協助，將網子不斷自海底用力上拉收網。

船長聲控拉繩收網的要訣：「蹲低、身子往前延伸、屁股自然向後、背要平，手打直……來來來，用力！拉拉拉拉！」龍哥像國小運動會場邊盡責的司儀，透過監控影像在船長室為大家配音轉播。司儀身兼教練、球評、啦啦隊，幽默風趣，嫻熟掌控全場氣氛。

漁網也未免太大，入水太深，兩位男士拉收半晌，看起來很耗體力。船長號令第二棒男士預備，接手收網下半場。拉拉拉拉，加油助陣的節奏猶若嘿呦嘿呦拔蘿蔔，待漁網整個浮出海面，纏結的網線拉上甲板，漁工笑著搖頭，我心想，他包準要開口宣布「襪，妹油」了。不料，在翻動漁網時赫見一脫殼的透明蟹形。從網繩中取下，漁工說，空的，又將蛻脫蟹殼的蟹形放回海底了。

拉鰻魚管、收蟹網後，接著是海釣體驗。釣鉤前輕輕勾著一小節誘餌，將釣線放入海水內，一沉到底。大家分踞船舷四周，揣摩姜太公氣定神閒不動心的姿態。如何放線、收線，食指拇指輕輕捻握釣線，猶如懸縷入海，探測海的脈動。

那當然是一種抒情的想像。一整船男女老少，各自凝神對著眼前的海，靜靜呼吸，感覺手上的釣竿，指上的釣線。平心靜氣，不能著急。幾次隱隱約約感覺到動靜，又不確定是不是錯覺，把線慢慢從海底深處收回，瞧見了魚餌還在，遂又慢慢放長釣線。釣魚果真是練習心性靜定的法門，全然放空，無法躁進於得失。或許不要執念於得，才有不期然的運。

同船一家五口的阿嬤，忽而驚呼，釣到啦！大家羨慕地朝呼聲的方向望去，回頭繼續穩住自己的釣竿。

船頭左右舷，陸續傳來釣到魚的呼聲。正當我和孩子決定先收長線，看看是不是要挪換位置時，大兒子忽然睜大雙眼，要我快看水底！釣線漂浮在淺綠海水中，真的釣到魚了！

完全在意料之外，有一種不真實的驚喜。船長即時廣播放送，這邊的小朋友也釣到了！我能感覺到四周投射而來的目光，體驗到憑一根釣竿，真的可能有上鉤的魚。

當引擎加速，離開海釣水域，龍哥說，帶你們去兜風！太陽很大，船行於湛藍平靜的東海上，卻有一種海風拂面的瀟灑輕快。同船的婦人心情很好，忘情吟唱起台語老歌，船長又廣播，「咱正港是〈快樂的出帆〉，四界你看全是卡膜脈、卡膜脈、卡膜脈嘛飛來……」，他隨口唱起歌來像在帶團康，婦人笑得開懷，很多人跟著曲調拍手鼓掌。

海鷗真的好多，一大群一大群高飛低飛，圍繞著船身飛來飛去。漁工準備好兩人一碗碎魚，甲板上每個人都忙著投擲飼料，餵食海鷗。

海鷗俯衝輕啄海面飼料。一隻隻一列列，翩然飛動為海上天際的弧線，叮叮咚咚如音符躍動。群鷗此起彼落，漫天飛舞的奇景，像一場盛大的海上派對。

畫面太夢幻。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很難相信是真的。群鷗霎時飛起，復又輕盈迴旋低飛而來，高高低低盤繞簇擁著船行航線。這景象太華麗，充滿意料之外的驚奇。身旁的孩子頻頻驚呼，你看！那裡！那裡！又忘情對著遠遠近近的海鳥說話，來，來，這裡！這裡！放聲熱情招攬，指引剛投放飼料的位置。

像是一場海上奇幻展演。當眾人還在燕鷗滿天的神迷目眩中，龍哥又廣播，左前方水底有兩隻大海龜！

他關掉引擎，安靜下來的空氣裡，我們朝漁工輔助指引的水面探看。水好清澈，淺淺淡淡的黃綠色。水面下的海龜清清楚楚映現在船緣不遠處。大海茫茫無際，竟就這麼神奇，船長知道海龜在哪裡！

兩個孩子高興極了，緊盯著海底，不敢眨動眼睛，一個說，牠前腳動了，一個說，有嗎？是船在晃！直到船長再度發動引擎，孩子們的視線還依戀不捨，持續追索著海龜的蹤影。

眼前的海洋廣闊無際，有別於室內海洋館大水缸布置的生態區。海風海水海鳥海魚海龜，海上情境，直覺感受清晰而強烈。萬物各居其所，天地開闊自由，原來這是海的感覺。

那是我心裡嚮往，總想著去親近去感受的情境。往海濱、漁村、山林、聚落，在奔忙育兒，張羅三餐的柴米家常中，帶著孩子，走出自己的生活，去看別人的生活。

船抵碼頭，集合處屋內已經擺上剛煮好的菜肴。龍哥說，新鮮就是最好的海味。早上大家捕獲的海鰻、海釣的魚，漁工在船上已經處理好了，立即可以烹調上桌加菜。那種感覺很微妙，團餐菜色相對簡易，卻因為添了些得來不易、自給自足的勞動汗水，都是細刺扎滿魚肉碎末的魚湯，好像也變得鮮美清甜了。

從沒想過，漁夫體驗的一環，包含睡午覺。吃完午飯，睡午覺。人人比照幼兒園平躺午休，龍哥示意每個人吃飽了，就自行到牆邊拿摺疊行軍床那種躺椅，到鐵皮屋外門口埕，各自找個陰涼舒適處午睡。我本來還懷疑，大剌剌躺在門庭前，真的能睡著嗎？真正把躺椅擺置好，當著日光，臨海鹹味薰風徐徐吹送，瞇起眼，竟就有放下戒備形象，意識綿軟鬆弛的昏沉感覺。

僻靜漁村正午時分，彷彿分秒滴答的時鐘也在鼻息鼾聲中越走越慢。直到摺疊收拾躺椅的騷動聲四起，我才從恍惚眠夢中轉醒，龍哥喊大家換上工作膠鞋，要去潮間帶挖海貝了！

那是孩子此來之前，最為期待的環節。先前他們曾在彰化芳苑、王功海濱挖文蛤，這回到澎湖沙港挖淡菜，在潮間帶濕泥間挖掘採集，對孩子來說，整面海灘都是大自然的開放劇場，那是在真實情境扮家家酒的快樂。

穿過堤防，下切到天然礫石堆積的海灘。兩位漁工已經設置好「抱礅」──這是當地漁民傳統的捕魚方式，利用地形和石塊堆成留有缺口的石堆，潮水帶來魚群，形成魚池。

俯身近看礁石孔洞間，魚蝦小蟹鑽來鑽去；泥灘水窪裡外，潮間帶這裡那裡，眼下腳邊處處是半露半藏的肥美淡菜。

大人小孩滿手滿腳泥濘，高分貝驚奇報喜的呼喊聲，此起彼落。心靈豐收富足的感覺是這樣吧。沙港漁村的黃昏，橘暖酡紅的夕陽還是曬得人睜不開眼。孩子在泥灘上挖淡菜，一會兒捏泥巴堆城堡，一會兒掘水道引逗招潮蟹。

海風日光下，笑聲和足印暈染著夢幻的光影。在純粹的故事裡，無須堂皇奧義，扮家家酒當漁夫，海的豐饒，簡單的快樂，不能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