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金順／烏溪的水聲

1.烏溪穿過一片平原，正尋找自己世代的名姓

如那蜿蜒的夢，沖刷了多少深埋在時間裡

鄉民的白骨，靜靜開出

一片肥沃了稻穗的泥土，看流水從伸港鄉

跑過去，像赤著腳丫的童年

呼喊阿祖的小名，拐個彎，遇到水鳥啣走

鄉愁，掠向遠天無限的遼闊

「那些留在故鄉的腳印

  都在練習

  叫出自己的名字」

把自己的一生栽種成樹，將根鬚延伸向溪水

流經的出口，聽風雨

翻過了八卦山，搖落枯葉，生生世世埋入

母土，餵養

更多的樹，蔭綠了一代，又一代

而水聲流淌過故事，輕快地穿過和美鎮、彰化市

芳園鄉，進入孩子們的

身體，輕快地隨著他們在學校朗讀的書聲，慢慢

撥開水的形狀

慢慢認識了自己綿長的身世，並向前延伸

成為夢，永久駐住的地方

2.賴和的文字也是一條河，往前敲亮了黑夜的夢

像那些讀懂土地的文字，跳入河裡而成為潺潺

水聲，一起鬥鬧熱

看鄉民自迎神賽會的奢華光影下穿過，鑼鼓

喧天，閃過了殖民者的笑

扼住咽喉，讓聲音喑啞，如被捆綁壓榨的無數

甘蔗，流出血、汗和

淚的歌

河水蜿蜒而下，漂浮著無數種子，等待開出

自由的花朵，而詩是必然的

鬥爭，沿著土地和根鬚，攀爬向樹和樹的枝椏

探尋，光和光的明亮

而白衣襟上的頭顱，垂落，思想卻努力地企圖

從聽診器中吶喊，並隨筆墨

汩汩流向了廣袤大地，母親的泥土，台灣話文

依舊顛簸前進

寂寞地流成了烏溪上澎湃的水聲

哀歌南國，風雨卻註釋了一首

新詩的命運

在棄絕了日本木屐

閃過了武士刀下銳利的電光後，詞語

無畏，繼續

往前走，穿過二二八

穿過了戒嚴和解嚴，穿過沉沉的睡

活潑潑

喊出了水聲上的天光

小孩們把白話詩

朗誦成了故鄉的稻穗，在溪水

兩岸，喚醒了

夢裡

夢裡明亮的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