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美/迷胡同

綠意盎然的胡同。(圖/陳昇群提供)
綠意盎然的胡同。(圖/陳昇群提供)

午後,前往下榻旅館途中,雍和宮殿外大街,二張麻將桌,十幾人圍看方城之戰,喧囂市聲中自成一個小江湖,還沒走進胡同,一種慢悠悠,充滿京味兒的閒適生活就流淌到街上來。

旅館就在東城區北新橋街上一條胡同裡,與友人半個月自助行就落腳此區幾條胡同。、天壇等知名景點必訪,然而在七百多年的歷史空間裡穿街走巷,遇見生活日常,其樂趣亦不亞於人潮鼎盛的打卡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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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筆直又長,幾乎看不到盡頭。兩側大樹高壯,深秋猶蓊蓊鬱鬱,路兩旁幾乎停滿三輪車、汽車、電動摩托車,有幾戶人家在樹與樹之間懸著繩子,或架上木條,曬著大花被單和衣褲。野貓幾隻,或蹲坐或徘徊,高冷優雅,圓滾肥胖,都討喜。值下班時間,車聲叭叭叭。三輪車來了,「走啦!走啦!」快遞車來了,也是「走啦!走啦!」要行人讓路的嚷叫聲此起彼落。

開車者個個技術高超,車身與兩旁車輛可以維持僅一公分的距離前行,要是對面又來了一部車,兩車都像是可以摺疊變形般,哪裡有縫隙,輕而易舉往哪裡塞。我一路觀看車子鑽進鑽出,沒有一部車刮傷,沒有一支後照鏡撞歪,人車一體,暢流無阻。

雍和宮殿外的方城之戰。(圖/黃春美提供)

眼前日常市井,教我想起多年前與二好友京都自助行。也是深秋時節傍晚時分,下公車後,三人拉著行李找預定的民宿,從街道彎進長巷,戶戶大門深鎖,闃寂無聲,若不是屋內燈火通明,閃著電視的光,還以為走入一條空巷。來到住宿處,我們沿著院子小徑前行,主人迎面而來,只見他急急把食指貼在唇上,聲音輕到只剩唇形,示意我們拉行李時輕一點,把滾輪的噪音減到最低,以免吵到鄰居。思及前一刻十二顆滾輪應是干擾了一長巷民居,我們面面相覷,半抬起行李箱,步步為營。一抬眼,見主人微笑點頭,似乎是說「這樣就對了」。

那天剛好是煙火節,晚餐後,主人和幾名客人在屋後玩仙女棒,我們在一旁觀看,黑夜裡彩色煙花滋滋綻放,煞是美麗,我忍不住發出哇哇哇的驚嘆聲,主人轉頭看向我,再次微笑把食指貼上唇,我點頭,按捺住心中那個興奮的小女孩。就這樣,七、八個人共度一個默劇般的煙火節。

文化差異,呼喚出截然不同的生活面貌,這也是旅行迷人之處。

還沉浸在心存戒慎的回憶中,路過的幼兒園正好放學,幾乎都是祖父母騎腳踏車來載,也有手牽手閒談,時不時「ㄦㄦㄦ」的京腔,舌尖像是捲著一顆糖,語速、節奏、聲調和普通話明顯不一樣。

來到下榻處,入房,床頭櫃上一幅黑白老照片,時間定格在某一年冬天,雪地裡浮出一對石獅子,一部三輪車,一排老房子,幾棵乾禿的大樹,呈現出無邊無盡的寂靜之美。對照窗外,水泥樓房綿延,不高,料是胡同改建的新興住宅區,視野極佳,有如攤開的卷軸般,可窺得小小人兒,看電視的、晾衣服的、晃來晃去的。辦理入住時,櫃台帥哥曾說有任何需要,隨時可撥電話通知,此時什麼都不缺,唯需一支望遠鏡。

往後幾日,白天前往景區遊賞、參觀,回到旅館時,胡同裡的路燈都亮了。昏黃的燈光篩過枝葉,光影投在地面上牆上,人也更多了,這時才發現此處小吃店七八家,涮肉、炒肝、炸醬麵等等,路邊還有燒烤攤子,菜場門口地上擺了很多水果,手機刷支付寶,香蕉可以買一根,小黃瓜可以揀一條,狀似水蜜桃的蘋果可以帶一顆。買了幾次,小販就親切問起,你們剛玩回來啊。

參觀紫禁城這天,出城時,夜幕籠罩,寒氣侵骨,回旅館途中見街角煙氣蒸騰,一股含蓄的麵粉香,召喚我們下馬。壓克力透明櫃上貼著「山東嗆麵槓子饅頭房」幾個紅色大字。又是「嗆」又是「槓」,一股陽剛味兒教人咀嚼再三,指的應是一籠籠白胖結實的吧。茴香雞蛋、韭菜雞蛋、豬肉大蔥、胡蘿蔔粉條四種口味,每顆凸起的手捏褶子彷彿正吐納著各自的味道,周圍浮著點點青綠或絲絲蘿蔔紅,悅目,亦供辨識。

一行人好奇茴香包子是啥口味,同時直指「茴香」。天冷嘴貪,一嘗,皮薄富嚼勁,餡多油脂飽滿,特殊的辛香氣味,一口接一口,邊走邊吃走回宿處。此後,早餐幾乎是茴香包子佐以濾掛咖啡。友人A是此行唯一男子,患氣喘,習慣早起,不理會清晨低溫,易吸入大量冷空氣,堅決出門幫大家買早餐。我每見他一身厚羽絨衣,拎著一大袋包子回來時,往往感動滿懷。一回,我不禁說出:你,好像我們的爸爸。

大街轉角的饅頭房。(圖/黃春美提供)

某日,我早起梳洗完畢,表示該換人出門買包子了。

自助行多日,初初一個人步出旅館。我放慢腳步,自自在在,東看西瞧,小小滿足了獨旅的浪漫想像。如果可以,北京住上一年,看四季變化,走逛胡同,跟王大媽張大嬸聊天,閒扯柴米油鹽,聽聞家長里短,日子堪稱豐饒。

從晨霧裡慢慢甦醒的胡同,人影二三,清潔工載著方型桶子沿路清運垃圾。灰沉沉的磚牆,古鏽的鐵窗,緊閉的大門外蹲著一對身軀肥碩,眼睛又大又圓的石獅子。門墩講究,箱式、鼓型都有,八仙葫蘆壽桃等吉祥圖案豐富。那三層台階上去,推開兩扇大黑門,裡面是否如影片畫面,層層院落?禁不住好奇,我賊眼般探尋哪戶人家大門半敞,好往裡探看。邪念才生,隨即意識到中國傳統建築裡,門後還有一座「影壁」用來遮擋內外,即便門戶大開,恐也難以如願。庭院深深,老樹古屋,青磚襯紫藤?抑或只是殘磚破瓦,髒亂無比的大雜院?其內無窮,只能想像。

聽說帽兒胡同裡的馮國璋故居是四路五進四合院,還有一個大園林,豪門大宅自成天地,凡常人家住不起啊。紀曉嵐、老舍、齊白石等等胡同裡的文人故居開放參觀,珍貴照片外,得以一窺當年臥室、客廳與書房樣貌。此次行程緊湊,皆未能納入參訪,也是只能想像。

一路搭建想像的橋梁,不知不覺來到胡同外大街。奇怪了,胡同裡的小菜場怎不見了,是否錯過了?我應該要經過一家幼稚園,也沒看到。正懷疑走反了的同時,恍然大悟前一天換了旅館,住的是梁思成先生設計的華僑飯店,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先前幾天住的另一條平行胡同裡。  

國寶級路癡如我,白天與晚上,去和回,同一條路就會變成不同的路,加上沒有方向感,往左往右老是錯判。前一刻還沉浸在獨旅的浪漫想像中,此刻隨即落入荒原般心急。沒關係,縱橫交錯的棋盤形巷弄,不若放射狀道路如八卦陣般不友善。

在街上來回走了好長一段路,果真瞧見轉角生意正好的「饅頭房」。太好了,這證明我出旅館後方向是對的。心情一時疏朗,買了包子後,好奇問起什麼是「嗆麵」,原來是發酵麵粉中分次揉入乾麵粉,這樣麵皮結構緊實層次分明有嚼勁。至於槓子,粗棍子之意,想必是用來擀麵皮的。

出門太久了,一行人嗷嗷待哺,我連走帶跑奔回胡同,走一小段路後,不該現身的菜場、幼稚園、旅館一一現身,原來陰錯陽差走進先前下榻處那條胡同。唉呀呀,腦中羅盤故障,猶如玩魔術方塊,才轉個二三回就轉不回去。總是如此,該記的路名記不住,方向搞不清,老是留意那些不重要的東西,胡同牆根躺著的一隻掃把、某部三輪車的車牌號碼、牆壁上美麗的窗花等等,這些,要忘掉也難。

胡同入口曬太陽看書者。(圖/黃春美提供)

好里佳哉,我記得前面有戶人家屋頂垂著三條小瓠瓜,再過去有間爬著綠藤的文青小屋,過小屋,彎進一百多公尺,僅容一人行走的迷你小胡同,右轉就是了。依記憶疾奔,出胡同,走一小段路,遠遠望見綠色琉璃鑲頂,飛簷翹角設計。啊,終於滑回飯店了。

我拎著一大袋包子,揣著一顆差點從嘴巴跳出來的心臟,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後,悠哉悠哉踱回房間。

吃過早餐,整裝出發,照照鏡子,狼狽猶存之外,這才發現出國前才染頭髮,髮根又白了,剪乾淨的指甲也長了。半個月的北京遊,即將畫下句點。時間匆匆走過身體,急馳於地鐵,彎進胡同時,就緩了下來。也許潛意識裡時不時流動著家鄉的老日子老聲音,旅行時,不自覺地就把往日的光影情懷一併裝進行囊,有時,那麼一霎,就在異地掉進時光隧道裡。

童年的稻埕仔,早上十點左右,就聽到「喀喀喀」的響板聲,一名眼盲的算命先生,一手敲擊竹板,一手搭著一年輕男子的肩,穿過稻埕。下午三點後,「ㄅㄥˇ米香——ㄅㄥˇ米香來喔——」,爆米香三輪車開進稻埕了。年節前後最常聽到「磨菜刀——磨鉸刀——」、「收鴨毛——收雞毛——」。此刻,隱隱然聽見林海音童年居住的胡同裡,她所描述的各種抑揚頓挫,音樂般的叫賣聲:「蘿蔔賽梨——」「ㄟ——賣好吃ㄉㄟ——蘋果青的脆甜瓜咧——」「換取燈兒咧!換榧勒子兒啊!」

然而,也不是每一條胡同都能留住時間,菸袋斜巷、南鑼鼓巷、大柵欄等,人潮如同台灣的三峽老街、九份老街,帶來商機,卻損了意趣。一個時代過去,另一個時代翻湧而來,巨大的浪潮,誰能擋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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