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明玉/喀什米爾的霧中風景

冬日低溫中喀什米爾人常用小暖手爐取暖。(圖/凌明玉提供)
冬日低溫中喀什米爾人常用小暖手爐取暖。(圖/凌明玉提供)

在餐廳地下室拿出手機,檢視行事曆,發現有語音留言。

「都不接電話啊,有手機和垃圾一樣……」

放下貼在耳邊的手機,聽完跟父親和垃圾一樣的留言,手機再次顯示沒有訊號。

逛書店

想起上次手機失去訊號是2020年在喀什米爾,當飛機飛越喜馬拉雅山脈,望見山頭靄靄白雪,相鄰乘客舉起諾基亞翻蓋手機,試圖留下什麼,窄小的螢幕滿布刮痕。在世界的屋脊上空,忽然明白,人的渺小。

那時,仍在對峙,他們的處境與我們如此類似。記得那次的司機兼導遊的中年男子叫莫罕默德,戴著白色圓形小帽,一看就是教徒。他頻頻抱怨這裡和印度關係太緊張,少有客願意來玩,沒錢賺、日子難過,又不知從哪摸出一面青白日滿地紅國旗,讓人感到油膩,這人應該有不同國家國旗,帶哪國遊客就亮哪國國旗。

莫罕默德年紀看起來和我七旬父親差不多,滿臉滄桑,一聊之下原來不過四十歲,臉上爬滿深刻皺紋讓人更顯老態。本以為司機兒子女兒還年幼,沒料到竟是中學生,正是需要花錢栽培的時候,所以莫罕默德除了幫人開車,什麼工作都儘量攬來做,每日清晨五點還要去水上市場賣紅蘿蔔和馬鈴薯,那是他丈人種植的作物。

喀什米爾竟然有水上市場,勾起了我們的好奇心,莫罕默德熱心地協助找來平價船屋,聽說旅行團觀光客住的船屋比較高級華麗,光是床褥可能有五六層,還有專屬管家。少數旅者住平價船屋,大多是當地人家有個空房間,在自家招待客人那樣。

莫罕默德划著一艘遊船載著我們,笑說今天載的不是蔬菜是人,也有錢賺。遊船是簡單的木頭頂蓋、落漆紅座椅、附有一張陳舊毛毯、無引擎,全靠雙手划槳。這艘樸素的船,滑進慢慢沉入橘紅太陽的色澤中,傍晚的湖水倒映著孤單一小船,莫名蕭瑟。在他身後,靜靜凝視莫罕默德那雙划著槳的手,像是不停挑起果凍又滑落般,平整的水面瞬間漾起陣陣漣漪。

船緩緩地靠近一艘像是從岸邊長出來的家,有屋頂有前院,有門有窗,推門進入,只見莫罕默德嘰哩呱啦和一對夫妻說著當地語言。帶著靦腆笑容的先生像是笨手笨手的服務生,比畫著僵硬的手勢想引領他參觀船屋,沿路經過客廳,客廳置放著長桌,兩旁的窗有厚重的棕色布料窗簾,再走三四步經過右側房間,他留意著或許這是夫妻的臥房。最後再走兩步,才是位於船尾我們使用的房間,一小床小桌小椅和立於窗邊的木製雙門衣櫥,那衣櫥甚至比床還大,此刻忽然驚覺這船屋所有家具皆是木製品。放置好背包,心想如果自己家是狹長形狀,該怎麼做空間安排?稍事在床上坐下,發現也有三層被褥,可見夜晚的湖水之屋非常冷冽吧。起身原路返回客廳吃晚餐,眼角餘光瞥見主臥室內的床也是堆疊幾層被褥,還有張帶有梳妝鏡的桌子,桌上有瓶花,床邊還有搖籃,裡面或許躺著熟睡的嬰兒?

房間的門並非虛掩,而是整個敞開,感覺好像真的來到朋友家作客,主人對我們無所防備熱情地迎接。

「定個鬧鐘,清晨四點半我來接你,去看水上市場交易。」

「這麼早,泰國的水上市場都沒那麼早?」

「喀什米爾人三點就得起床去浮島收成,也就是有名的『漂浮菜園』(floating gardens),趁早去水上市場議價,晚去,就賣不出去了。」

「『漂浮菜園』?類似的的喀喀湖的蘆葦島嗎?有時間的話,我也想去看看。」

「明天飛機時間來得及嗎?等看完水上市場再決定吧。」

莫罕默德交代好隔日清晨出發的細節隨即離開,船屋妻子端來一盤簡單的雞肉和馬鈴薯紅蘿蔔燉飯,示意趁熱吃。吃完飯,回到房間J才將攝影器材逐一鋪排在床上,還沒開始整理,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原來是剛才離開的莫罕默德竟又迅速返回,這次帶來背上馱著一大包物事的中年男子。

兩人長相非常相似,甚至有點分不清誰是誰,不過這位男子眼窩更為凹陷、皺紋更深刻,假使是在調整照片的色階,大約是比莫罕默德的濃度更加重兩成,船屋昏黃的燈光下,幾乎連影子都像是複製貼上,只是新來的男子顯得更為深重。

對方緊實裹著像是毛毯的大氅,隨即將灰色大氅抖開鋪在桌面,熟練的動作像是做了千百次,接著將背上那一大包東西的繩結打開,開始細心排列,十幾個錫製帶有雕花的小圓鏡盒、幾隻木刻的長尾貓或趴或坐或臥呈現各種姿態,數十條不同織法和各式花紋的喀什米爾圍巾……

“What?”J發出沒有聲音的唇語。

見這陣仗,對方顯然是排放著一些當地紀念品想讓我們挑選,嘴裡還咕噥咕噥介紹著,但一句話也沒聽懂?

「真是抱歉,沒有事先徵得您同意。這是我大哥,他有五個小孩,在附近也有艘船屋開著紀念品店,聽說有客人,說什麼都想要來,讓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東西。已經很久沒有旅客來到這裡,聽說不遠的豪華船屋也有客人,等下也要去試看看,拒絕不了他的懇求,就擅自帶他來了。如果你不願意,我們會馬上離開。」莫罕默德對顧客包車又包船,如今還要包買紀念品顯然有些不好意思,一面將毛帽在手裡扭來扭去,一面急著解釋。

「原來是你大哥,你們長得好像。我也沒多換當地錢,付給你包車和導覽費用,剩下的美金也不多……只能買一個很小的東西吧。」我實在不願意解釋這麼多,事實的確如此。

住在廉價船屋,經濟條件自然沒有成團的觀光客出手大方,真聽不懂莫罕默德的兄長在說些什麼,但極力推銷紀念品的迫切眼神,充滿風霜的臉龐,那對炯炯發光的眼睛誠摯地注視著我,在深夜裡特別讓人觸動。

經常透過文字觀看人臉,很容易從一個人的表情去分辨內心情感,尤其是真實渴望、懇求的眼神,那是騙不了人的真,不能造假的表情。

「隨意買點什麼吧。」J看著我說。

最後我們花十美金買了個錫製帶有雕花的小圓鏡盒,儘管心裡明白並不需要,卻不想讓夜晚忍受酷寒溫度來到船屋作生意的兄弟白跑一趟。如果更有餘裕,很想買下更多東西讓這位父親回到家和小孩炫耀,但此刻,能付出的竟只有一個小鏡盒。

目送兄弟倆划著長長的船離開,拉緊外套衣領回到船尾房間,屋裡已經很暖和,應該是剛剛主人趁大家在客廳採購,生了一盆炭火,房裡瀰漫著淡淡的煤味。

拉開了一點窗縫,頓時寒意攀上臉頰,隔日得早起,我們立即鑽進三層厚的被子裡,床褥也是暖的,整個人都是暖的。想著剛剛發生的事,在這水上的房間,慢慢地睡意沿著些微水的聲響滲入木製船屋、床、身體,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晃動的感覺,只覺得夜晚神祕的氣息籠罩了全身。

意外地在水上船屋睡得極好,好像許久沒有這麼深沉地睡眠,連定好的鬧鐘都沒聽見,還是被敲門聲喚醒的。一開房門,只見和昨日同樣戴著小圓白帽的莫罕默德咧開一嘴白牙朝著他笑,要我們趕緊起床出發去水上市場,船行還要一些時間,去晚了,也沒有人買貨了。

「我今天換了岳父的序卡拉(Shikara,一種喀什米爾常見的木製小船),今天要幫他賣一些紅蘿蔔和馬鈴薯,希望我可以賣出個好價錢。」

感受到莫罕默德急著啟航的氛圍,也顧不得洗臉,連忙穿上所有保暖衣物戴好毛帽,J快手拿上攝影器材,隨著莫罕默德快步走到船屋門口,一下木製階梯,並非昨日那艘紅座椅掉漆的船,也是一艘長長的船,卻無頂蓋,中央只有一塊隔板權充座椅,其餘空間塞滿紅蘿蔔和馬鈴薯,不像昨日空蕩蕩的客船毫無生氣。

「你坐在中央,我去船頭,等下會先划得比較快,現在沒什麼好拍,快靠近市場,會跟你說,你先將拍攝的器材準備好。」

我們小心翼翼地儘量不要踩到任何農作物,一腳踏上中央隔板,發現腳下留有空位,剛好置放雙腳和J的攝影小包。看著滿船馬鈴薯和紅蘿蔔,心想這兩樣蔬菜的確是此地主食,自從來到這裡,怎麼吃總是同樣的料理,燉肉、煮咖哩、煮湯皆可見其蹤影。

四點半的達爾湖與昨日完全不同景致,此時悉數被一層厚重白霧完整包裹起來,真不知道莫罕默德如何辨別方向?

望向左右前後皆是白茫茫的霧,偶爾接近一些船屋時,因為屋簷懸掛的油燈暈黃的光影,勉強得見幾棵枯樹,枯樹的影子遠遠地彷彿張開手指的骷髏,在湖面搖曳,也朝向天空伸長指尖,莫名有種驚悚意味,像是謀殺案即將發生前夕的開場。

一陣冷風忽而迎面撲來,瞬間讓人清醒幾分。莫罕默德此刻也圍著昨日他兄長那種灰撲撲的大氅,端坐船頭的人影看似蒼涼而孤寂,J立即舉起相機以紅蘿蔔為前景,朝著背影按下快門,莫罕默德察覺什麼似地敏銳轉過身,瞬時張開大氅,只見兩膝之間有個小暖手爐,我好奇地問,這裡面放什麼?

「早晨冷啊,我們都會燒紅煤炭放在這個小爐子,這東西放在大披毯裡,很暖和,瞧妳鼻子都凍紅了,要試試嗎?」

莫罕默德沒等回覆,立即從大氅裡拿出有提把的小暖手爐,像是一團小火焰那樣遞過來,周身馬上環繞熱氣,但我的防風外套僅一條貼身拉鏈開關,如何容得下?不過兩秒,方才熱起的溫度隨即消逝在霧中。

「還給你吧。放我這裡沒用,沒你的披毯,維持不住溫度。」

「快到了,太陽很快就出來,會曬昏你,熱到想脫外套,畢竟我們的船沒頂蓋。」

莫罕默德話語尚未落在湖面上,忽而從右方有艘盛滿各種蔬果的狹長船隻穿過白霧而來,船上裝滿紅白蘿蔔、綠色蔬菜、一堆肉魚,只見莫罕默德朝對方點點頭,兩人彷彿此生不再相見那樣毫無眷戀離開彼此。

「他賣的東西看起來很多。」

「不,他已經買完所有需要的東西,船裡裝的是餐廳採買的食材,我們還是來晚了。」

「啊,抱歉,我們應該提早起床在船屋門口的階梯等你,房間比我想像中還舒服,昨晚久違地睡了好覺。」想起莫罕默德昨晚交代水上市場需要提早去卡位,自己卻輕忽時間,不禁有點內疚。

「沒關係,睡得好最重要。還是有比我們晚到的船,總是能賣出去的。」莫罕默德又很樂天地咧嘴一笑。

在交談的空檔,天色慢慢將遠處照亮,船隻逐一從湖面浮現,賣菜賣水果賣魚的,果然很熱絡,船家皆和莫罕默德熟識的樣子,經過他們總會輕輕頷首示意。

「你看,有兩三艘空船,他們收工了。」

果然收工的船家一臉微笑,悠閒地端坐在船頭抽著菸,只露出兩根手指夾著菸,一動也不動,像是散發霧氣的雕像。

正當我們沉醉在霧中風景時,有艘盛滿玫瑰和粉色鮮花的船悄悄接近,只見那船家俐落地捆好一捧花,莫罕默德迅速接過,同時給了兩袋馬鈴薯。

「水上市場還有賣花?我以為只有蔬菜水果。」

「花很重要,印度教要供花,穆斯林也要用玫瑰水清潔環境,我叫花老闆過來的,老婆交代要買花,但我和種花老闆很熟,也可以交換貨物。」

在無所察覺的時刻,莫罕默德竟已完成買賣,其他人究竟是如何議價?接著我緊盯著其他船家,才發覺偶爾他們會從嚴密的大氅伸出手指,表示數字,同意者點頭或搖頭,一下子就完成交易。

水上市場除了交易馬鈴薯、紅蘿蔔,也有盛放花卉的船駛來讓伊斯蘭教徒購買。(圖/凌明玉提供)

不過十分鐘光景,湖面宛如塞車的十字路口,滿布船隻,陽光也毫不客氣灑落在無任何遮蔽的船上,J從各個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特寫、近景、遠景,我們的額頭漸漸冒出汗珠,急著脫掉毛帽和外套時,才察覺方才整艘船的馬鈴薯和紅蘿蔔全都消失了。

「收工吧。你看,我還幫孩子買了幾雙羊毛襪。」莫罕默德咧開厚唇得意表示。

「你真是好父親。」

「爸爸就是這樣啊。自己的小孩都要吃飽、穿暖才行。」

我驀然醒悟,從昨日至今日遇見了三位父親,莫罕默德兄弟和船屋主人誰都沒有被主觀政局影響,想的都是努力地讓家人活下去。這世界,存在著這麼愛小孩愛家的父親,也有年輕便丟棄孩子老來只要錢的父親,我家就有一個。

看過清晨的水上市場,莫罕默德開車送我們到機場搭機,大家相擁告別。「下次見,再來喀什米爾還要找我開車和導覽,多幫我介紹客人啦。」

我們只能苦笑著點點頭,無法實說,此生,或許不會再見了。

飛回德里,再轉機回到台灣,在長途飛行中寫下這次旅行的浮光掠影。一直思索著自己真的打從心底喜歡旅行嗎?旅行,於我只是能暫時逃離親情的困境,跑到世界盡頭,在異國他鄉死去也無所謂的逃離。我不喜歡自己因為有個能賺點錢的文字工作,讓父親隨時勒索自己,提醒我,不可過於安逸。

但不論生活如何艱難仍然拚命努力的喀什米爾這三位父親,卻點醒了我,逃跑無用,血緣的羈絆,終究無法割捨,只能回到生命出發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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