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凱／泡泡盡頭的夾娃娃機

每次深夜偶遇空蕩蕩的夾娃娃機店，我總會想起村上春樹《1973年的彈珠玩具》，敘事者「我」來到存放珍稀彈珠玩具機台的倉庫：「七十八台彈珠玩具機將三百一十二隻腳穩重地踩在地上，默默忍受著那無處可去的沉重，真是令人傷心的風景。」

接著我可能會想起這個店面過去曾經是小吃店或服飾店，如今走進去，只有某些尚未移除的裝潢痕跡，壁紙翻起，伴隨整間塞得滿滿的夾娃娃機。機台與機台之間空無一人，只有各自發出單調、低微的效果聲，邊條螢光閃爍，反覆射向機台櫥窗內外，形成若有似無的疊影。要說傷心，這真有那麼一絲空無的寂寥。

▋十元入坑，回首已上千百

我想起我那著迷夾娃娃機的朋友老吉。經過一兩年練功之後，他租了一台月租兩千元的機台，當起「台主」。老吉說，他以前很討厭夾娃娃機店，覺得這種店就是當地商圈沒落的跡象，而且一旦夾娃娃機店開張，簡直代表商圈「肺部纖維化」，接下來就是一路探底。因為任何店面最終都可能變成夾娃娃機店，而夾娃娃機店卻很難活化轉成其他種店。但為什麼老吉身為一個開店做餐飲的人，也淪陷在夾娃娃的迷魂陣之中？他悠悠地說：「也沒什麼，只是在逃避。」

也許入坑就這麼簡單。只要投入十元硬幣，你的世界瞬間縮減成只有獎品、爪子、搖桿和按鈕之間的關係，清楚得如此單純。你會沉浸在目標物的抓取與掉落，計算目標物跟周邊物品之間的彈跳路徑和角度，專心致志，甚至快速進入心流狀態，周遭一切事物都與你無關，只有活在當下。大腦分泌多巴胺，讓你在看似有希望又落空的反覆抓取之間，不斷投入硬幣。回過神來，已是幾百上千，早過了機台保夾金額。老吉說，很長一段時間，開店之前收店之後，他只想泡在機台世界，這樣就不用去想自家餐館進貨的問題、是否該調整菜單定價、該怎麼填補工讀生缺口，也不用煩惱業績數字，以及種種人生難題。

▋在爪子與櫥窗裡尋找寄託

為了更享受那段獨處時光，他花更多時間鑽研技巧祕法，甩夾是一定要練的，目測物件之間的相對位置乃至台主的擺陣策略，不同材質的物品碰撞力道等等，都在一次次跟各台主的鬥智鬥法中成熟。他大量觀摩網路上的夾物達人影片，推敲、模仿那些強者的技法訣竅。在我的想像畫面中，他似乎總在深夜空蕩的夾娃娃機店，獨自迎著機台照射的明亮光線，搭配罐頭音效，超克商品堆出的各種地形，成為一隻孤獨的金臂勾。

或者該換個問法，如何不沉迷夾娃娃機的世界？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沒有什麼東西穩固不變，所有曾經理所當然的秩序、規範和價值都在崩解，一切都在流動，一切都變得零碎。但你總要找個事物寄託，以釋放種種無處可去的思緒。那麼，大城小鎮到處可見、數量超過便利超商的夾娃娃機店，成為理所當然的選擇。夾娃娃不是生存大事，沒那麼嚴重也沒那麼嚴肅，人人皆可快速上手，只要投幣，一台台名為選物販賣機的明亮櫥窗，擺滿誘人物品，散發光暈，資本世界大量生產的商品滿溢堆積，彷彿在向你招手，來吧，用你手中的十元硬幣解放它們吧。這不只是消費，而是消費之上疊加了限制，消費者此時轉為冒險者，必須經歷一番奮鬥，才能解放櫥窗物品，每一次夾取都是一趟小小冒險任務。

▋當你夾著娃娃，夾娃娃機也在夾著你

當老吉練就一手好夾功，除了夾絨毛娃娃、公仔模型、不知拿來幹嘛的小玩意，也不時夾取盒裝洗衣球、衛生紙、泡麵、零食這類民生用品貼補家用。我這才恍然明白，那種愈開愈大間占地宛如量販店的上百台夾娃娃機店，引來一組組家庭客群，大費周章夾那些附近超市可直接買下的商品，原來是另一種親子娛樂。成了夾物老手的老吉，夾到什麼獎品的樂趣不再關鍵，他的快樂已昇華到夾取過程本身。但他家裡堆滿夾來的熱門動漫公仔模型，也不得不po上臉書社團轉售變現，賺點零用錢。直到他覺得變賣聯絡實在費時費力，乾脆租了機台，擺上層疊公仔，來跟玩家比高下。

結果他當了台主，依然免不了各種聯絡訊息纏身。玩家有吃錢問題，玩家要保夾取物，玩家想換獎品，他還得在餐館的高壓工作之餘耐心回覆或者跑一趟機台現場。台主的例行事務包括每隔幾天巡視、補貨、整理機台擺設，收錢換錢之類的，也沒他以為的輕鬆。他說，有些台主養了三、四台甚至七、八台分散在不同場子，光巡迴補貨就得花上一整天，一個假日就沒了。他當台主一年多下來，已在考慮退租，畢竟他本來是為了逃避現實，結果弄到另一種現實逼他無處可逃。

我又問他，許多機台上頭貼著刮刮樂是怎麼回事？老吉說，夾娃娃機太多了，競爭比之前激烈，不知哪個台主想出刮刮樂招徠客人，大家跟著模仿，幾乎變成標準配置。現在只要玩家夾出東西，台主就送一次刮刮樂，刮到中獎號碼就再送獎品。他指著機台上堆得高高的包裝盒說，那都是兌換獎品。他看我有點詫異，接著說明，夾娃娃店內外都有監視器，何況很多獎品也不是什麼多珍貴罕見的物件，那種真正值錢的，通常要直接跟台主聯絡才有得拿。他又指指旁邊機台地上有一疊紅包袋，你看，要過年了，這台主還準備紅包袋給客人，上面寫玩一次拿一包。老吉不說，我還以為那是誰刻意丟在地上，怎麼有人敢撿。

▋無需認真，沒有壓力，宛如利爪攫泡影

我環視店內二、三十架機台，櫥窗壓克力板上或貼或寫各種歪七扭八的刮刮樂說明文字、台主LINE帳號，讀來有種潦草，好像那些都是突然想到補寫上去，錯別字、書寫語順混亂，倒是跟堆在一旁的空機台、拆卸下來的爪子、彈簧、紙箱同樣散發著隨意拼湊的氣氛。也大概是這樣，所有人來到這裡都無需認真也沒有壓力，隨手花幾個銅板，買一個泡泡似的微小幻夢。像這樣的夢有抓到很好，沒抓到也無妨，至少有一小段時間你跟自己相安無事，眼中只有起落的夾子。

至於老吉的台主人生，我猜他還捨不得每月固定進帳的沉甸甸硬幣，大概可以再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