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耳裡的門
公車與捷運車廂裡乘客或坐或站,多數人耳道裡嵌著一對光滑亮殼,彷彿一扇輕巧的門,隔離了自己與外界,門內可以自由揀選聲音。
我會在通勤時收聽有聲書,手拉吊環,身子隨車晃盪,毋須用眼,字字句句自然吸附耳中。時間是條咕溜的魚,總在我的指縫間滑走,這是極為奢侈的聽讀時光啊。偶爾抬眼,瞥見對座的乘客皺眉或抿嘴上揚,會好奇那扇門內正流動著什麼樣的風景,耳機守衛的是誘人一窺的祕境,將公共空間的細碎交談、偶然飄來他人的生活片段,輕輕阻隔在耳膜之外。
逛書店
我曾生活在沒有這道「微型門房」的年代,那時聲音是自由流淌的,每周搭乘藍皮復興號往返故鄉蘭陽與北城讀書地,車廂裡各種聲響自然交織:車輪叩隆,鄰座伯伯收音機裡咿呀的台語老歌,對面母親輕哄孩子的軟語,前座通勤中學生們細碎的閒談,我在紙上寫字的沙沙作響……一切音聲在空氣裡混合飄散,充滿偶然與雜糅,是一幅由聽覺織就的浮世繪。偶爾我會對這些擾人之音皺眉,事後回想倒覺有趣,因為無意間聽到了生活中未經剪輯的自然樣貌。
而今,耳機築起了聲音的個人主義,我們各自沉浸在親自挑選的聲景裡,也許是直播、白噪音,或是歌單,這份選擇與掌控感讓人愉悅、自在自由,安居於自己喜歡的聲音堡壘中。堡壘安全而保密,卻也隔開了鄰座善意的點頭招呼、前座孩童轉身回頭時好奇打量的眼神。那些可能開啟對話的橋梁,悄悄斷在門外。
想起大學及研究所時,我在通勤火車的喧譁裡練習專注,在無法篩選的聲音裡磨礪內心的定靜,那是與外界輕微拉扯摩擦後、漸漸摸索尋得的平衡。自從擁有了AirPods之後,搭車、跑步、散步甚至逛街,我已經習慣戴上耳機。這扇門如「蛹」,提供了安靜、安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棲所,我逐漸不熟悉以前在嘈雜中把持內在定靜的能耐,也鈍化了對外在環境即時、全面的感知與回應能力。近幾年捷運車廂與百貨公司隨機傷人事件,曾與好友想像若置身其中,人群如潮,我們沉浸在耳機流瀉的聲瀑裡,耳道的那扇門往往掩住了對周遭變化的察覺。
去年冬天搭乘淡水線捷運,聽podcast時,車廂陡然碰響,兩臂之外的乘客驚叫四起,同時間警鈴大作,我慌忙摘下耳機,一位中年男子突然倒下,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乘客們火速在擁擠車廂裡挪出空位給病患,並按下對講機求救。旁人低聲討論剛才便聽見急促喘息,看到病人抽搐了。我,毫無所覺。
耳機裡隨時可得的「配樂」,似乎重塑了我體驗真實的方式,風吹、葉響、市井吆喝叫賣,被自己選擇的旋律覆蓋。有段時間在家庭與職場的雙重壓力下成天戴著耳機,這扇門是盾牌,旁人一望便知道意謂著:請勿打擾。那時我甚至連獨處也需要有聲音填滿,無法靜靜面對內在的思緒。耳機是時代的鏡子吧,映照出我對私人空間極致的渴求,與對人際摩擦力的過敏。
前年體檢,我的聽力初現衰退跡象,醫生建議要讓耳朵透透風。如今我會定時摘下耳機,聆聽風穿過大樓縫隙的呼嘯,捷運站廣播與旁人步履的交響,直面那些沒有旋律包裝的、有些擾人的嘈雜,讓雙耳是敞開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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