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義芝／以深情鑄造密碼的詩人──附詩〈寄李商隱〉

「情」是無辜的，因情而生的關係卻招來他人的暗箭、敵視的眼光，形成冷漠的樊籬。這是我讀李商隱詩的感慨。

李商隱，晚唐最了不起的詩人，以七言律詩稱絕。他感時傷事的作品不少，頗得杜詩神味，著名詩句如：「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但一般人熟知的是他的情詩，以〈無題〉諸作為代表：「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全是大家琅琅上口的金句。詩中的牽腸掛肚、迷離夢幻，成為情愛最動人的語境。

唐代社會常有宮女陪侍公主入道觀修行之事。蘇雪林說，宮女可與外人通聲息，談戀愛。李商隱生命中的戀人包括女道士、宮女，頗為道教戒律、宮廷禮法所不容，其難言之隱，更增添情腸之九曲，生離之別恨。「仙凡之戀」的問題出在對象，凡人愛上萼綠華、杜蘭香（〈重過聖女祠〉中的仙女），怎可能有圓滿結果！李商隱〈和韓錄事送宮人入道〉末聯：「當時若愛韓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即道出情愛深入靈魂骨髓之苦。

李商隱寫詩有所謂「獺祭法」，將自己感受、掌握到的資料鋪展在眼前，如水獺將捕獲的魚排列河岸上。如此，他詩中的典故自然就多，最有名的是那首〈淚〉，連用六個傷心典故，包括「宮女怨君之淚、閨人思夫之淚、親人傷逝之淚、百姓懷德之淚、絕域懷鄉之淚、英雄末路之淚」（借用陳永正注釋）。沒有真感情的人，用事用典多，變成拼貼堆砌，但李商隱這詩以「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作結──表明以上傷痛都比不上像我這樣寒微的讀書人，一大早在灞水橋邊送別達官貴人的暗恨。詩因注入了他仕宦不順遂的深沉感愴，六個前驅典故反而形成巨大的反差張力。

再看他的「情詩」，既非一時之作，也不必專為某一人而作，在詮釋上，能作不同的引喻、興發，因不易索解，於是生出各種比附的說法。其實「情」是最直接共感的，梁啟超就說：讀李商隱詩不必拆開一句句解釋，以其含有神祕性的美，自然令人在「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

李商隱幼年喪父，青年時得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賞識，結交令狐楚之子令狐綯，且受惠於令狐綯之舉薦，而登進士第。不料其後獲涇原節度使王茂元愛重，竟與其女成婚。令狐楚是牛黨中人，王茂元是李黨中人，李商隱個人沒有黨派意識，但卻身陷黨派夾縫。這樣一位為情而生為愛而活的人（他的情，當然不止愛情，還包括友情、故舊之情，對社會動盪生民的苦情），在拉幫結派的人眼中，批他站不穩立場，忘恩負義。他的困頓由此而來。

古往今來意識形態的尖銳對立，是人間最無奈的悲哀！

趨勢文學劇場2026年推出以李商隱身世、詩文為內容的劇作。去年秋天開始籌畫，我重讀李商隱詩，受製作人陳怡蓁之邀，試作〈寄李商隱〉一詩，對李商隱與令狐綯（詩中說「曾經同遊共學的兄弟」）的恩怨，與生命中最初遇見的知音柳枝姑娘（詩中說「是那扯斷腰帶交心的女子」），及在玉陽山讀書修道時戀愛的女道士宋華陽姊妹（詩中說「是那道觀驚遇的神女」），多有著墨。他的戀情如迷霧，情詩如密碼，箇中本事並無法證實，但這等富有「文學性」的傳說，正足以烘托對應其詩情的迷魅。

〈寄李商隱〉第四節「空中傳來隱約的咒詛」，意指世人誣指他「無操持，恃才詭激」，「姓牛的左鄰，姓李的右戶」當然是指牛李兩黨。詩稿後半化用〈蟬〉、〈暮秋獨遊曲江〉、〈夜飲〉、〈重過聖女祠〉、〈錦瑟〉、〈夜雨寄北〉及〈無題〉等詩作，希望皴點出更真切的詩人形象。「無伴奏的五十弦」，形容千重心事只能獨自回味；「巴山夜雨」一詞，在李商隱筆下重複經營，極為纏綿，既是觸發他詩情的眼前景，也是他對未來的遐思，作為讀者細加品味，何嘗不是跨越千年可供審美、共鳴的問候語！

〈寄李商隱：一封遲到的信〉

是誰暗喚你

在我信箱的收件匣

又像是在亂疊的書堆中

義山，是你幼年即離世的亡父

還是青年提拔你的令狐楚

你的名字是傷口

夜露，被時間晾乾

誰還苦苦Google你

無端地嘆息，像

一縷情根鑽進土裡

是那扯斷腰帶交心的女子

還是曾經同遊共學的兄弟

誰給了你生命的鑰匙

誰給了你愛情的鐃鈸

是誰？在夢裡與你親暱

夢外為你痛惜

是那道觀驚遇的神女，還是

陪你半生同度苦日的愛妻

珠箔飄燈的樓閣

終究難通九重門外的迴路

空中傳來隱約的咒詛

穿插了窸窸窣窣的破音

你不知用什麼鍵盤，才能輸入

姓牛的左鄰，姓李的右戶

相逢注定相別離

夢中醒時，日裡夜裡

春蠶到死都吐絲

哀蟬無奈在高枝

你的門上縱橫著藤蔓

池中的枯荷遺失了雨聲

遙聞你夜飲悲吟

「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

以一條細繩自深井汲水

暗擁天地的迷霧

任燈前灑落一寸寸

相思灰

被迫藏進恩怨猜嫌的詩裡

當人間失去真情道義

失去飄忽的靈風

不遠的距離遠不可及

張燈的門戶沒有門路

義山，請開機──

請收我這遲延千年的e-mail

為雪霽般的眼神

青瓷般的鶯啼，也為

飄搖如煙的嬌魂

請再彈撥一回

無伴奏的五十弦

遙望你的花園，今晚

燐火像錦瑟錚錚追憶著故人

義山，遠隔千萬里

我已上傳了巴山夜雨

更download了無題詩句

傳音入密予你，無限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