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善男子善女人

蔣勳〈善男子善女人〉局部。(圖/蔣勳提供)
蔣勳〈善男子善女人〉局部。(圖/蔣勳提供)

他在祇樹給孤獨園,他和上千人上課。

上千人,有男子,有女人。有貴族王公,有貧民乞丐。有心地光明的,也有氣量狹小的。有安靜沉默的,也有聒噪喧譁的。

可以想像,一個上千人的群體,有多少不同的個性與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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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挑撥是非的,擅長和解包容的。有愛罵人的,常常打架鬧事的;也當然有經常微笑對待他人,寬容不計較的。

這麼多人在一起修行,修行有時專一,有時也容易分心吧。

然而,那位被稱為「世尊」的老師,每次和大眾講話,總是會說:「善男子,善女人!」

被記錄下來的經文裡,不斷重複他稱呼眾生的聲音:「善男子!善女人!」

氣宇軒昂的,面容猥獰鄙陋的,慳吝霸道的、磊落大度的,他一概稱呼為:「善男子!善女人!」

祇樹給孤獨園裡,不斷回響著他的囑咐和祝福:「善男子善女人……」

是「囑咐」,還是「祝福」?為什麼要一再重複說:「善男子!善女人!」

「善」的堅持,「善」的持續,這麼困難嗎?

「善」的堅持,「善」的持續,也就是修行的核心意義嗎?

青年時喜愛舊俄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讀《罪與罰》,讀《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讀《死屋手記》。

最喜歡的是他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曾經有一段時間,和《》一起放在床頭,沒事就翻看一段。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裡,讀到一段他說是俄羅斯的民間故事。我印象深刻,轉述如下:

一個慳吝的婦人,很惡毒。一生都斤斤計較,從不與人分享她的食物。看到窮人乞丐來乞討,也不耐煩地驅趕他們。

她有一天死了,被懲罰她的生前罪惡,下在地獄裡受苦。

上帝忽然記起來,這婦人也曾經做過好事。僅有一次,一個窮人來討吃的,她隨手丟出一根大蔥給這窮人。

那一根大蔥是她的救贖,上帝從天上垂下一根大蔥,婦人就抓著蔥,向上攀爬。

這時候,地獄裡的罪人爭先恐後都來搶這根蔥,希望能脫離地獄的苦。

婦人很生氣,她揮手劈打來爭奪的人。

她大聲說:「這根蔥是我的……」

她剛說完這句話,蔥就斷了,婦人又墜落在地獄深淵血湖之中。

這故事寓意單純,但很震撼我。「救贖」這麼脆弱嗎?有一天我手中抓著一根大蔥,能夠和爭奪離開地獄的人禮讓嗎?

現實世界,到處可以看到爭奪那一根大蔥的場景。

在越南的戰場,在,在最近的伊朗,炸彈四起,手中握著那一根大蔥的人不多,搶奪的人,如饑虎惡狼,杜斯妥也夫斯基冷眼旁觀。

杜思妥也夫斯基曾經流放西伯利亞,在漫漫長途的囚犯生活裡,他看到各種最真實的人性。

他毫不留情,說著俄羅斯東正教奇特的罪與罰的故事,陰暗、深沉,沒有希望,永無止境的沉淪。

「救贖」真的存在嗎?那一根蔥能夠承載多少人性的重量?

關於「一根蔥」的俄羅斯寓言,到了二十世紀初的日本,芥川龍之介寫成了〈蜘蛛之絲〉。

故事邏輯大致雷同。

一個無惡不作的大盜,死後陷在地獄裡受苦。佛陀偶然經過,看到美麗的蓮花盛開,蓮花池下是一層一層的地獄。

佛陀看到了遙遠地獄底層大盜的掙扎,心生悲憫,也念及大盜生前曾經不忍踩死一隻蜘蛛,便在蓮花上取一蜘蛛之絲,將細絲垂下地獄。

大盜看到幽暗裡一根細絲,閃亮著銀色的光,喜出望外。他就抓住細絲,試圖逃離地獄。

十八層地獄和蓮花池何其遙遠,一根脆弱的蜘蛛絲,能成為「救贖」嗎?

「蜘蛛之絲」的結局和「一根蔥」的寓言相同,因為太多人爭奪,大盜氣憤,他說「這絲是我的」,他剛說完,絲就斷了,大盜重新墜落地獄。

日本文學耽美,那根閃著銀色光的細絲,在幽暗陰森地獄,有芥川美學的詩意。

但是「大蔥」好像更民間,貼近俄羅斯的農民生活,有土地的真實感。

無論如何,「大蔥」和「蜘蛛絲」都是沒有希望的「救贖」。

有時候讀著《金剛經》,忽然想起那可憐的婦人,抓著一生唯一一次施捨的蔥,那麼脆弱的蔥,期望可以升上天國。

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世尊」、「佛陀」也一樣無分別,稱呼這婦人是「善女人」嗎?

佛陀也會無分別稱呼殺人如麻的大盜匪徒一聲「善男子」嗎?

經文裡一再不厭其煩重複說「善男子、善女人」,是要時時囑咐自己不失「善念」嗎?

也許並沒有來自上帝或佛陀的救贖,曾經施捨過的一根大蔥,曾經不忍踩死的一隻蜘蛛,才是真正自己的救贖嗎?

救贖在自己身上,天國或地獄,也都在自己身上。

我繪畫著〈祇樹給孤獨園〉,總覺得鬱鬱蔥蔥的樹林裡有和眾生說話的聲音,有一次又一次溫柔的叮嚀囑咐:「善男子!善女人!」

但是,回到現實生活,可以有那麼大的信心,每一日,每一時,分分秒秒,向身邊的眾生低聲默念:「善男子!善女人!」嗎?

因為氣憤,因為仇恨,因為嫉妒,因為貪婪,因為恐懼,因為私慾,因為那麼多擺脫不了的「自我」,「善男子」不見了,「善女人」也不見了。

或許他們都還在,只是心中惡念如鬼影,遮蔽了「善男子」,抹黑了「善女人」。

我小時候很怕鬼,也不知道鬼是什麼。

小學時,台灣經濟條件不好,老師薪資一定也不高。有一位數學老師,常常用藤條抽打學生。也用有稜角的鉛筆夾學生手指。學生哀號,老師用刑更狠。

他好像恨著自己卑微的生活,要在那酷刑中報復什麼使他不愉快的事。

我沒有被處罰過,因為我有參加他夜晚家裡的私人補習。

當時「補習」是老師找外快的方法,因此稱為「惡性補習」。教育主管明令禁止,也常派督學夜裡到老師家突襲檢查。

督學來的時候,老師都知道,就要我們幾個學生躲進日式宿舍的暗格中。

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刻,彷彿跟老師一起玩躲貓貓的遊戲。

一直到督學走了,天已很晚,老師就督促我們靜悄悄離開。

老師宿舍在大龍國小校園北側,回家的路要經過保安宮。如果白天,我都會穿過保安宮,從後門出去就看到我家。

但是廟宇晚上關門,我必須繞道。保安宮西側有一條窄巷,一邊是宮牆,另一邊就是四十四坎。巷子很窄,陰暗,只有宮牆上方空洞透出一點昏暗微光。

不知道為什麼,那條巷子彷彿很長,總是走不到盡頭。走著走著,總是覺得後面有什麼東西跟著,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那是童年一種噩魘吧,後來讀到「大蔥」和「蜘蛛絲」的故事,我就想起那條闃暗陰森走不完的窄巷,像要走完長長的地獄的路,向上攀升,手中卻只有一根蔥,一條纖細的蜘蛛絲。

每次夜晚「惡補」結束,走那條窄巷,都覺得是和許多看不見的鬼魅爭奪蔥或蜘蛛絲。

而我知道最終蔥和蜘蛛絲都會斷裂,我和鬼魅會一起墜落地獄。

回家後,驚魂甫定,母親大概覺察我臉色慘白,便問我:「怎麼了?」

「我覺得有鬼在後面跟著我,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母親笑了,她說:「我教你一個法子。下次它跟著你,你就回頭,看著它,大聲說:『你好!』」

我心裡疑惑,我都怕得要死了,怎麼敢回頭,還跟它說:你好。

有一回,那鬼又跟上了,不快不慢,彷彿故意挑釁,要你嚇死自己。

想起母親的方法,硬著頭皮,我大膽回頭,大聲說:「你好!」

什麼也沒有,空空的巷子都是「你好」、「你好」的回聲。

後來長大了,生活裡遇到猙獰的、兇惡的,挑釁的,不知道為什麼不愉快的臉,我還是用母親教我的方法,跟那張臉說:「你好。」

「你好」是不是另一種「善男子」、「善女人」的稱呼,可以化解自己心中的鬼影幢幢……

世界,非世界。微塵,非微塵。

想像以色列和伊朗,殺紅了眼,互稱對方為「善男子」、「善女人」,大概是很難笑出來的冷笑話。

有人找到一點矛盾,竭盡全力誇張矛盾,利用矛盾,挑撥對立,製造仇恨、分化、撕裂,讓世界到處都是和屠殺,生靈塗炭。

祇樹給孤獨園,一定也有矛盾,眾生生存的矛盾,在因果裡循環往復。

施捨一根蔥,不忍踩死一隻蜘蛛,是不容易看到的因果。

眼前眾人搶奪一根蔥或一根蜘蛛絲,卻是即時即刻就在眼前的因果。

伊朗一所女子學校被無辜炸死了一百六十幾名學生,才剛剛長成的生命,是什麼因果,摧毀了她們?

我們要和那些瘋狂無理性的統治者、戰爭魔獸說「善男子」、「善女人」嗎?

「救贖」遙遙無期,那是《金剛經》裡不止一次重複「實無一眾生得滅度」的原因嗎?

有一個朋友很沮喪,他說「今天的天好藍」,旁邊有人怒目而視,嗆了一句:「草也很綠啊……」

春天,他讚美新葉好綠,又有人嗆他:「沒看到天很藍嗎?」

他高興地說:「藍藍的天空下綠色草地好美……」

兩邊就有人用更惡毒的話罵他。

我跟他說了母親教我大聲說「你好」的方法。

他懷疑看著我:「真的有用?」

我微微一笑,心中默念:「善男子,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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