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敬悼「現代民歌之父」楊弦

1975年,台大研究生楊弦把余光中的詩譜成曲,開啟了創作風潮。
(圖╱楊弦提供)
1975年,台大研究生楊弦把余光中的詩譜成曲,開啟了創作風潮。 (圖╱楊弦提供)

2025年12月15日,楊弦逝世,享年七十五歲。

整整五十年前,他以一把吉他掀起千層浪,改變了台灣原創音樂的歷史,這位被尊為「民歌之父」的先行者,卻始終與樂壇種種熱鬧隔著幾步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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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星期前他才參加大巨蛋「民歌五十大團圓」演唱會,沒人想到那竟成為楊弦最後一次登台演出。那天長達七小時的馬拉松演唱會最後,眾唱完安可大合唱,魚貫下台,歌手謝宇威拿著手機在側台拍攝。楊弦四年前曾經中風,手腳不甚靈便,慢慢走下台階。見到鏡頭,靦腆地笑著揮了揮手,那竟成了永遠的告別。

我記憶中的楊弦,是一位神情和善的清瘦書生。他說不上能言善道,甚至有些口拙。我從未看過他激動、生氣、大笑,甚至稍微大聲一點說話。我想他並不是沒有激情,而是把激情都放到了更深的地方──他的音樂作品是有激情的,但多半仍很節制。無論世界怎麼變、科技怎麼飆,楊弦的創作始終無視時俗,始終純粹,始終帶著「素人」氣質。

他的「後民歌」時代作品仍有許多佳作,我自己很喜歡〈歲月〉和嘻哈歌手蛋堡取樣過的〈鬧區走過〉。近幾年,他學著用AI協助編曲寫歌。直到生命最後,他仍在創作。去年他整理出版《鄉.旅.詩.歌》專輯,收錄1992到2024年間作品,竟成為最後的遺作了。五十年歲月,楊弦一直是一個寫歌的人,並且始終保留著他的純粹和天真。

七、八○年代之交,「民歌」風靡一時,許多民歌手成為學子的偶像,楊弦則是所有民歌手的偶像。多少人是因為他才拿起吉他,嘗試為自己譜曲、寫歌!

楊弦是花蓮人,台大農化系、海洋研究所畢業,從來沒受過專業科班音樂訓練。大學時代,他和當年許多學生一樣彈吉他唱英文歌,漸漸有了自己寫歌的念頭。七○年代初,他在「哥倫比亞咖啡店」認識了胡德夫、李雙澤等歌手,大家都有「唱自己的歌」的志向。楊弦白天在實驗室工作,晚上回家埋頭作曲,也曾帶著作品向學院派前輩李奎然、許常惠請益,精進編曲與和聲編寫技巧,可見他初試創作,就已經認認真真在思考歌樂的結構與「聽感」,絕非隨興哼哼唱唱而已。

那年頭,知識青年普遍瞧不起市面上屢被貶為「靡靡之音」的國語流行歌,認為曲調低俗、歌詞空洞矯情,與他們聽熟了的西洋歌曲翻版唱片無法相比。執政者嘗試發起所謂「淨化歌曲」運動,想當然,成效有限。楊弦覺得西洋歌謠好則好矣,畢竟有語言文化隔閡,不如試試用現代詩譜曲,創造一種更雅致、結合的歌曲形式。

1974年,楊弦在胡德夫演唱會發表余光中詩譜曲的〈鄉愁四韻〉,余光中聽了很是喜歡,便鼓勵楊弦以《白玉苦瓜》詩集作品譜曲──余光中受美國搖滾與新民謠影響,寫了許多語言明朗、節奏聲韻帶音樂感的詩,入樂成歌,水到渠成。後來的《中國現代民歌集》歌詞便都來自《白玉苦瓜》,只一首〈迴旋曲〉來自《蓮的聯想》。

1975年6月6日,楊弦在台北市中山堂舉辦「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在節目下半場一口氣演唱八首余光中詩作譜曲的歌,隨後得洪建全文教基金會支持,以堪稱「克難」的兩萬五千元製作費,身兼作曲、編曲、製作、主唱,找來合唱團同學一齊演唱,音樂系同學伴奏助陣,出版專輯《中國現代民歌集》,平地一聲雷,掀起一整個時代的「青年創作歌謠」大潮。1975,遂成為後人追溯的「民歌元年」。

1977年,楊弦出版第二張專輯《西出陽關》與曲譜輯《楊弦的歌》,繼續探索「以詩入歌」的手藝,為楊牧、羅青、洛夫、曉風等詩人作品譜曲,並嘗試自己寫詞。他的兩張專輯,是引爆所謂「民歌運動」的雷管,「民歌之父」的稱號,楊弦當之無愧。

「民歌之父」楊弦(1950-2025)。(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儘管出了兩張改變歷史的專輯,楊弦從未打算以音樂為常業。他1977年出國深造,之後長居美國,成為執業中醫師,並投入科學中藥與保健營養品的研發。儘管仍有零星創作,他算是離開了民歌圈,也離開了樂壇。楊弦兩張專輯都是非營利的洪建全文教基金會出版,原本無意追求暢銷,卻連連再版加印,意外創下銷售佳績。後來「校園民歌」遍地開花,他並沒有加入「金韻獎」、「民謠風」的熱鬧市場。說起來,這位「民歌之父」從未真正進入過台灣的流行音樂工業。

然而,楊弦的影響力綿延不絕,並且不只校園民歌和其後的「大學城」和滾石、飛碟世代。〈鄉愁四韻〉是「現代詩入歌」實驗的開山之作,鑿開了一條讓「文壇」與「歌壇」匯流激盪的大河。當年楊弦腦中恐怕未曾想過「流行歌曲」這四個字,甚至許多由他同學共同演唱的作品,都用了更近於藝術歌曲的聲腔:不只〈鄉愁四韻〉,還有〈鄉愁〉、〈白霏霏〉、〈小小天問〉、〈民歌〉、〈向海洋〉……它們的「聽感」距離我們的時代聽覺何其遙遠,卻都見證了楊弦赤手空拳建構全新「聲景」的用心。

半世紀後再聽,楊弦許多作品確實頂住了時光的考驗──〈迴旋曲〉歷經齊豫、殷正洋、萬芳翻唱,已是考驗無數歌者詮釋功力的經典。〈江湖上〉自由拍的木吉他搭上悠揚的口琴和吟唱,編曲極簡卻極震撼,後來的「校園民歌」再也無人能重現那樣遼遠疏曠的聲景。〈帶你回花蓮〉搭上阿美族鈴鐺的節拍,是他向故鄉的致意,那群青年歌聲質樸動人,並不刻意討好誰,只能屬於那個特別的時代。他和胡德夫學唱的卑南語歌謠〈美麗的稻穗〉更是整個「民歌運動」最特別的一首歌(儘管胡德夫後來承認他記錯了一部分歌詞,連帶讓楊弦也唱錯了)──聽他認認真真唱著南島語族的歌詞,搭一把也像在說故事的古典吉他,那是一顆多麼清澈的心啊。楊弦自己作詞的〈傘下〉也是耐聽的佳作──「你用手拂落眉彎的雨露,拂不落你滿眶的晶瑩」,少年時聽,覺得太過文藝腔,如今卻懂得感激這裡面的天真,還有歌者對詩語言的滿腔虔敬。〈山林之歌〉則預言了整個「校園民歌」類型的編曲美學──木吉他、木管、弦樂、電貝斯,還有朗朗上口的副歌。

今天,我們都該再聽一次〈民歌手〉,那是台灣青年創作歌謠風潮永遠的主題曲──早在1975年,楊弦已經作出了層次豐富的編曲,並且重組了余光中原詩的斷句和行氣(他譜〈迴旋曲〉也做了一樣的事),創造了主歌、副歌、過門與轉調,讓一首詩變成了美不勝收的歌。當年頗多國文老師扛著唱機到教室放這首歌給同學聽,也有音樂老師做一模一樣的事:我們終於有屬於文青的「自己的歌」了,現代詩是可以唱的,文學可以是很好聽的!

如今我也常在課堂上播這首歌給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大學生聽,樂聲響起,他們每個人都聚精會神,雙眼發光,就和五十年前初聽這首歌的青年們一樣:

江湖上來的該走回江湖

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

走回當初生我的土地

我的父,我的母


我是一個民歌手

歲月牽得多長

歌就牽得多長……


我是一個民歌手

一邊唱,一邊走

一個新的世界我走進

(本文與《文訊》雜誌元月號同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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