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詒徽/老吾老以及手捲之老──野草居食屋

(圖/蕭詒徽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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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的人生,已經不是一雙筷子可以攪和的了。」

文/

我是必須依照順序吃東西的人,而愛人不是。

順序,比方說生魚上桌之後我在心裡排列從白肉到紅肉,從清淡到濃郁的排列。比方說除了酒之外吃菜時我不喝飲品。我詫異於她能一口麥茶一口鰻魚飯,「這樣味道不就全都混在一起了嗎?」她面不改色,回我「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專制好嗎?」

尊重味道的獨立是一種專制嗎?所幸一頓飯的時間總是不夠我們抵達結論,而離開餐桌之後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漸漸我竟已能看著她一邊吃咖喱飯一邊喝檸檬紅茶而不被鏡像同理後幻現在我嘴裡的想像味覺所傷。

能讓我們有志一同的食物只有手捲,因為手捲會老。

不馬上吃掉它的話,它立刻要行將就木了,而液體更會讓海苔擺爛。吃手捲的時候,愛人會難得願意專心,不讓其他東西參加她的嘴巴。

我們四處尋找有著理想手捲的店,但手捲永遠不是一間餐廳的招牌。食記和業配文不會用手捲當主打,我們只能撞一間是一間。搬家後我們步行到附近的店,欣喜於它的蘆筍手捲是我喜歡的薯泥餡。後場自覺地在酒水之後先上它,那就是我和愛人一餐和諧的開始。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曾經拿蠟筆塗我的四驅車。車殼貼紙脫落了,但我希望它有著和電視裡一樣的顏色。父親回家,看見被我塗改我的車子,不知為何大怒,「你怎麼這麼不珍惜東西呢!」他訓斥,逼著我到洗手台前用菜瓜布將車子洗乾淨。是乾淨了,但塑膠車身從此佈滿刮痕。而我始終不懂為什麼不能為自己的物品上色。

希望我以後不要變成這樣的人,我說。剛吃下最後一口手捲的她笑得很深,我問怎麼了。「你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她說,「在你問我為什麼要一邊吃冰淇淋一邊吃燒肉的時候。」

是嗎。原來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嗎。

菜陸續上來了。我懷著心事,考慮起要不要試試看一口比目魚一口炸蝦。但太難了我至今的人生。我至今的人生,已經不是一雙筷子可以攪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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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詒徽提供。(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蕭詒徽

生於1991。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晦澀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Wrinkles——BIOS monthly專訪選集 2021》(合著)。

網誌:輕易的蝴蝶

《一千七百種靠近》
作者:蕭詒徽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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