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相隨‧徵文示範作】宴平樂/一帖藥籤(下)

吳欣桐跟隨父親上路,也踏上這條遶境的路。(圖/聯合報資料庫,記者 陳雅玲 攝影)
吳欣桐跟隨父親上路,也踏上這條遶境的路。(圖/聯合報資料庫,記者 陳雅玲 攝影)

前情提要:

宴平樂/一帖藥籤(上)

文/宴平樂

海邊的人,

因為大海無情,許多人出海,一去不回頭。

死亡,幾乎是每一個靠海漁村的日常。

那西下的夕陽與高漲的浪潮,往往帶走一代人的生命,是那樣隨意又無情,都說媽祖慈悲,但是對於住在海邊的人來說,媽祖信仰,除了慈悲外,還多了一絲嚴肅與無情。

好像很多事情,你就是跪穿了媽祖座前的蒲團也沒有用。

未註生、先註死,時間到了,你只能選擇放手。

大姊知道,擲不到筊杯代表了什麼。

人定勝天,真的能勝嗎?

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沒有一樣是人能勝的。

大姊沒有再勸,只是拍拍吳欣桐的肩膀,給了她留下了感冒藥,然後離開了。

如果可以,那怕走遍所有,求遍滿天神佛,吳欣桐也會拖著自己疲憊的身體,一間一間的廟去誠心跪拜,不要說三跪九叩首,那怕是九跪二十七叩首,她也甘之如飴。

都是現代人,誰不信現代醫學。

但就是有現代醫學到達不了的地方,所以才會有人寧可向神佛祈求,如果醫生一帖藥下去,能藥到病除,誰還求神問佛?

吳晟走了。

肝癌末期。

吳欣桐的遶境路還沒走完,就接到醫院的通知。

或許媽祖婆不讓她來,終究有其道理,是福是禍,躲不過。

其實吳晟也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但是他誰都沒說,包括吳欣桐。

從小到大,父女倆的感情非常好,尤其是每到媽祖遶境的時候,小時候吳欣桐總是記得,只要一到媽祖遶境,忙碌的父親就會有一段時間放假在家,不是陪著送媽祖出城,就是準備好多物資在路旁發送。

然後他們會沿途撿垃圾,沿途談天說地。

吳晟曾經笑著跟不到十歲的女兒說:「桐桐阿,如果交男朋友,要記得帶回來給拔鼻看喔。」

吳欣桐別開臉:「我才不要帶回來,拔鼻會打我屁股。」

「不會,怎麼會呢?拔鼻怎麼會打妳屁股呢。」吳晟笑著,握緊拳頭:「拔鼻只是會打斷那個男生的腿而已啊。」

「啊!拔鼻好暴力,我不要理拔鼻了。」吳欣桐喊著。

擔心吳欣桐氣喘的時候,吳晟陪媽祖婆走了三年,但是當他自己檢查出肝癌的時候誰幫他走呢?

沒有人,因為吳晟誰也沒說,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的收下切片檢查,然後隔天照常上班,玩命的工作。

都說錢再多也帶不走阿,但是對吳晟來說,他從來沒想過要把錢帶走,他想留給吳欣桐,因為他知道,只要他多走一步,女兒將來就少走一步,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這是他的堅持,屬於父親的浪漫。

與其讓他的病,拖垮家人,那他更希望瀟灑地走,留下一抹帥氣的背影,尤其是留給他最愛的女兒。

他最後終於倒下,從夜晚的輾轉難眠與煎熬中解脫。

吳欣桐才知道,原來父親燃燒了自己最後的生命。

當家人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沒人想到過,吳晟早已經簽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也拒絕所有插管治療,他想走的有尊嚴,想走的平靜、安詳。

幾乎是到最後一刻,大家才知道吳晟要走了。

站在病床邊,吳欣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吳晟仍舊笑著:「拔鼻要走了,不要叫拔鼻去跟媽祖婆修行,拔鼻可能天生就比較叛逆,活著的時候不喜歡被束縛,走了也想自由自在,才不要跟哪個上師、神佛修行,好嗎?」

淚流滿面的吳欣桐無話可說,她想狠狠地給吳晟幾拳,但是她始終做不到,她連說再見的力氣都沒有。

「幫你葬在媽祖都會經過的路上,好嗎?」家人問了吳晟。

吳晟想了想,最後點點頭。

人死燈滅,真的有來生、真的有因果嗎?吳晟不知道。

吳晟覺得他這輩子沒什麼成就,最大的成就,就是能看到女兒平安長大,雖然看不到吳欣桐走進紅毯找到歸宿,但是他也已經盡力了。

✽✽✽

「來喔,媽祖大轎,再等一下,差不多三點半就會從我們這一里走過去,我們這一里的里民,大家請起來跪在兩邊迎接媽祖。」

凌晨三點二十五分,隨著里長的廣播聲響起……

這條穿過亂葬崗的路,從本來滿地泥濘、昏暗無光,到這兩年重新整地、重新設置路燈,終於讓這段路,變的較為平整好走。

人潮中,吳晟依稀看到,在遠方,自己的女兒也隨著大轎緩緩走過來。

這是第三年,吳晟看著自己的女兒走在遶境的人群中。

從那年發高燒的她,到如今輕裝簡行的她,一樣的凌晨三點半,一樣的遶境路、一樣的大轎與一樣的人潮。

吳欣桐長大了。

亭亭玉立。

當大轎轉進亂葬崗旁邊觀音廟的時候,吳欣桐沒有跟著進來,只是快步直走穿過亂葬崗。

吳欣桐對著亂葬崗鞠了個躬,轉身而去。

吳晟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個活在他保護傘底下的女孩,漸漸的獨當一面,漸漸的有了自己的想法。

就在這時候,一個阿婆突然拉著吳欣桐:「欸,查某因仔,我跟妳一起走好不好?」

吳欣桐笑著,接過阿婆的行李。

「阿婆,等一下前面有地方可以洗澡,我們去洗一下澡再走。」

阿婆訝異的問:「阿大轎已經來了耶,妳還有時間洗澡喔。」

吳欣桐燦爛的笑著說:「有啦,就少睡一點,洗澡很重要阿。」

阿婆點點頭:「吼啦,這樣我跟妳走,妳喊走就走。」

吳晟目光遠送著自己的女兒,最後他匍匐在地,大轎,從祂身上踏過。

媽祖婆,端坐轎子上。

吳晟小聲地說:「弟子吳晟,求媽祖婆保佑,弟子的女兒吳欣桐,無病無災平安長大,最好是沒煩沒惱,然後希望可以找個好姻緣……阿,姻緣還太細漢,這條等她大一點,再請媽祖婆保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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