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初戀‧徵文示範作】栩栩/時差

2011年臺一牛奶大王店門口。記者曾學仁/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2011年臺一牛奶大王店門口。記者曾學仁/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搭配創作類型|現代、校園、青春

💻劇情主要角色|她、他

💻編輯最愛金句|

時值週間黃昏,滿室大學生青春喧鬧,她懷疑他們會不會太顯眼了,但那不確定中畢竟也暗含一絲竊喜,或羞赧。

他把奶酪往她這邊推一點。冰還繼續融解著,舀一匙送入口中,由舌尖一路甜至胃底,只有這樣的事,是零時差的。

文/栩栩

她和他之間,不多不少,恰恰差著一輪。

「輪」究竟是怎樣一種時間單位呢?時間可以一再切割,年月日時分秒,然而不管怎麼切,總長度始終固定。這是時間的質量守恆。不過,選擇一個比較大的單位,數字部分就會顯得小一點。

數字有數字的精確,只是,時間終究是在流經生命之後才真正成為時間。以大學來說,即使二人前腳接連著後腳踏入同一所學校,十二年前後,記憶也各有各的亮點。何況她常出沒書店和咖啡館,秋水堂政大書城誠品敦南,直走鹹花生挪威森林,簡直文藝少女標配;至於他,下課後約了同學留守球場廝殺,假日,拎著球拍到運動用品店穿線。

不是不悵惘的,她與他,無論就時間或空間都恆常處於平行。

愛好天南地北沒關係,人總是要吃飯的。

大學周邊總有一小巷,沿路粥粉麵飯冰飲熱湯,從清早到深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繚繞著鑊氣與汗水,餵養青春期少年少女永不知飽足的肚腸。小巷不拘原本路名雅俗,後來一律都叫小吃街,一到飯點,學生從教室湧入小吃街,霎時手起刀落鍋杓翻飛,空氣中一陣波動沸騰。

這街多半不寬闊,不見得很長,景致亦未必禁得起細看,卻勝在容量廣而深──不知道為什麼,二十來歲的時候,送舊迎新、聯誼寢聚都離不開這裡,而即使再破舊,再狹仄,小吃街也總能再塞下幾個人。

學生口袋不深,又難免喜新厭舊,店家間競爭於是分外激烈,扣除麥當勞之類的連鎖速食,一年年傳下來的也就成了傳奇。

比如燒臘。新生南路上鳳城燒臘和巷子內的百合各有擁護者,新認識人,交換過上哪吃燒臘,心中就默默分出了親疏。

比如藍家割包,控肉肥瘦任挑,排骨玉米湯是必點,從前一套吃下來剛好一百,如今已經漲到一百五。

但說到冰店,分歧又起。按著她的習慣,夏天吃冰冬至食元宵,公館一帶除臺一牛奶大王外不作第二選,他聽了詫異反問:「怎麼不去蜜園?」蜜園?她遍尋記憶想不起有什麼蜜園,也難怪,隔著滿街氤氳的滷香肉香炸油香抬眼望過去,蜜園冰菓原址早已都更為豪宅了。

蜜園的冰刨得比較粗,上桌前澆一匙香蕉油,咀嚼時會發出喀啦脆響。當他告訴她這些細微差異時,那消失了的時間似乎又倒流回來了一點點。

他指點之處,如同一道道虛線覆蓋在她的地圖上。極目望去,昔日街巷遂產生了此刻、她與他三種時間的景深;記憶張開雙臂,廣納無數衰老朽壞不存在的座標們,他和她來回折返其間,原本兩人各執一角的地圖也就逐漸拼貼疊合成了同一張。

到底還是踏進了臺一。時值週間黃昏,滿室大學生青春喧鬧,她懷疑他們會不會太顯眼了,但那不確定中畢竟也暗含一絲竊喜,或羞赧。對著貼榜單似貼滿各色紙條的牆面低聲商量餐點,最後,決定了合吃一盤紅豆牛奶冰。是他從前常吃的口味。假若是正餐,分食未免顯得太親密了,但合吃一盤冰彷彿就自動避開了這件尷尬事。

候餐空檔,她忽然想起她父母那一輩人,青年男女約會多半上電影院,電影散場後,假如願意進一步認識,一般就去了冰菓室。從前,她當然也來過,和別的人──不用問,想必他也是。當時年紀小,每回見了鄰座的草莓牛奶冰總忍不住眼饞,草莓如花卉般堆垛鋪展開,煉乳融流滲透清冰,再豪華些,加二十元多顆奶酪。玫瑰也沒有這樣的豔色。她一直想找機會奢侈一次,末了,都還是退而求其次,點了紅豆或綠豆之類的平價

臺一牛奶大王的紅豆刨冰特寫照,不只引人垂涎,更是化於口中的甜蜜滋味。(圖/栩栩 提供)

沒想到,許多年以後,紅豆牛奶冰反成了兩人的交集。

湯匙鏟挖冰層,大小冰屑紛紛跌入濃稠紅豆餡蜜中,無聲化開。沙沙,沙沙,兩人開挖的速度和施力點不一致,偶爾雪崩,偶爾雪融。為了避免冰山塌陷,一碗紅豆牛奶冰轉了一輪又一輪。

冰層如地層。她抬頭望向門外,彷彿看見街景更迭,熱了又冷,壓實又架高,地底深處也曾響起一樣的聲音嗎?沙沙,沙沙。同一條街反覆填上新的招牌和炊煙,層層疊疊,換過也許不只一輪。

「來,奶酪給妳。」他把奶酪往她這邊推一點。冰還繼續融解著,舀一匙送入口中,由舌尖一路甜至胃底,只有這樣的事,是零時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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