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反攻/中國網文二十年 蔣勝男 × 管平潮拆解百億文創產業鏈
邁入 IP 改編時代,台灣內容產業如何尋找新生機?「琅琅悅讀」特別邀請到在兩岸三地均富盛名的作家,《羋月傳》蔣勝男、《仙劍奇俠傳》管平潮老師,分享對中國大陸網路文學環境的觀察,並結合多年實務經驗總結影視改編心法,為台灣文創產業提供具參考價值的深度見解。
*編按:本文內容整理自兩位作者之書面訪談,經編輯部彙整重組以利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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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眾趣味到百億產業
1990 年代末至 2000 年代初,是中國大陸網路文學的「拓荒時代」,在二位作家的回憶裡,依賴撥號上網雖是極其不便,卻也創意無界。值得玩味的是,今日中國網小的分類雖然精細繁多,在發展之初卻也經歷過一段模仿西方奇幻故事的演變期。
蔣:我開始在網上發表作品大約是99年底,當時主要的發表平台還是各類BBS論壇。受限於撥號上網的網速,我們一般是將作品先做成純文本,抓緊時間將作品放到網站上,那與如今可以隨時隨地在線寫作大不相同,與讀者的交流也不具有時效性。
管:97年左右,我當時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讀書,常在校園BBS「瀚海星雲」上發帖,有感想、遊記、還有跟人論戰互噴。當初「能上網」就是個門檻,網民中文學水平高的人占比相對大,雖然網文數量相比今天少得多,總體質量挺好,有一定文學性的作品比比皆是。
蔣:那時候的評論區就像熟人間的討論一樣,非常深入甚至較真。這跟能接觸並閱讀網絡文學的人較少也有關係,很容易因為一個情節設定或觀點引用資料而展開長時間辯論。
在網小中占據主導地位的,則是武俠、言情,作者普遍受金庸、古龍以及台灣文學的影響,當然,很多作品也帶有傳統文學的影子。
管:不過,雖然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是最初爆火網文之一,但都市愛情類型卻是後來才崛起的,不知道這和初始階段寫網文的,以男性居多有沒有關係?畢竟男更幻想,女更生活。
我印象裡,當時真正的主流是西方奇幻,最常見的是「農夫兒子約翰成了聖騎士,與劍士、法師、盜賊一起打敗惡龍救出公主」一類的故事。這種情況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大家還在摸索網文該是什麼樣子,有些作者甚至模仿奇幻名著,或從日本漫畫、歐美影劇借用情節設定,主打信息差將讀者蒙在鼓裡。
蔣:網路文學、傳統文學的確很難在嚴格意義上區分。早期那些反映都市青年生活和情感的實驗性作品,文風上既有比較傳統的敘事,也嘗試融入意識流等現代手法。現在流行的各門類網文,就是那個時期逐漸萌芽的。
管:雖說是萌芽,但種類、題材、敘事手法、更新頻率,與現在是截然不同。我自己最初那本《仙路煙塵》是兩三天更新一章,一章兩三千字,現在日更萬字、幾萬字卻是網路文學創作者的常態!
節奏方面也是如此,短視頻、微短劇衝垮了讀者的耐心,早年事無巨細的長篇鋪墊如今不復存在,以我正在寫的新書,開篇初稿1.2萬字,反覆修改,生生壓縮到6千字;我的初稿絕不囉嗦,但還努力再努力砍掉一半內容,就為與時俱進。
讀者對速度的感知已經被改變了,就連我自己也覺得30秒就算長視頻。
守住原則也要適時放手
談到IP轉譯,二位作家的創作邏輯截然不同。相較管平潮強調「改編適配性」的產業鏈思維,蔣勝男憂心過度帶入影視操作會損害創作流暢度。但對於「魔改」爭議,二人均堅持故事的核心精神是絕不能為影視化而妥協。
管:我有五六部作品都賣掉了影視改編權,這件事肯定會影響到具體寫作狀況。比如特別在意故事創意的新穎、注意人物的獨特,但想要同時滿足讀者、觀眾的獵奇與共情,故事與人物的普遍性同樣不能忽略。
蔣:我在網路上的創作比較早,所以基本是以寫好故事為主;不過,自從有一部分作品得到影視改編,我也留意到自己變得更注重人物群像的立體性,而非像原來那樣,傾向於主角視角走到底。但我也絕不會為了影視化而刻意對小說進行改動。
管:我覺得讀者和觀眾其實是一體的。讀者覺得好看,觀眾也會覺得好看,差別只在於,一個是文字解碼,一個是視覺接收,具體技術層面會有不一樣。
從我在小說裡對人物的內外困局、人物之間的張力的重視,就能看得出我對影視改編的在意;在敘事上也會留意場景描寫,與較為清晰地轉場及鏡頭感。
我甚至會考慮到將來影視化後的周邊!所以主角們的法寶,會盡量設計成戒指、手鐲、項鏈、香囊等可穿戴物品。
蔣:一旦在小說中過於帶入影視化的可操作性,就必須考慮一些情節是否可以完美呈現,也會考慮實際中的場面。我認為,那會不利於整體創作的流暢和完整。尤其把相應的演員形象帶入角色,那更是對故事人物的一種限制,人物魅力難免受到影響。
讀者和觀眾的確有重合度,但對我而言,即使作品完成進入影視改編,肯定還是要盡量還原故事本身。我會盡我的能力,將故事以文字或影視的形式呈送到大家面前,剩下的就由他們的偏好去決定。喜歡文字的可以去看書,喜歡影視的可以去看劇。
管:但對好人物、好故事的判斷,兩者是一致的。 幸虧這一點,我們作為寫作者才輕鬆點,一箭雙雕,一舉兩得。
我想「改編」最大的挑戰是,換了表現形式,如何能讓改編後的作品,讓原著的粉絲也能接受甚至喜愛。這很難,其實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不是一比一復刻。
蔣:這真的是每個IP轉影視化作者都要面對的問題,以我自己一開始當然是不適應了,但這也是個必須接受的過程,除非是親自當投資人或者製片人。
管:我一直覺得,從原著文字到影視畫面,改編調整是不可避免的,沒有原罪。
當然,調整有好有壞,有高明,也有拙劣。 那些罵改編的原著粉絲,我很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因為心目中的白月光,被改成了飯米粒,甚至還是餿的,真可怕。
蔣:影視劇畢竟涉及到許多人參與,人人都有想法想出手,哪怕是個觀眾,也會對著別人的作品評頭論足,更何況有條件接觸和參與的人。到頭來改編成果是好是壞,全憑個人運氣。
管:不愉快的結局原因有很多,最常見的是把原著之所以成功的亮點給改沒了,反而去修改、增添了許多庸俗的故事、無趣的人物。 要避免敗局,只能期待編劇老師們盡量吃透原著,弄清原著核心賣點在哪裡,由此再展開改編。
蔣:當幕後人員專業能力強,合理改編能提升戲劇張力與受眾廣度,但也有一種改編是偏離核心人設或世界觀,甚至邏輯不通,割裂作品情感根基,甚至損害IP價值。歸根究柢,改編的關鍵還是在於是否守住了故事的精神內核與人物靈魂,在改編呈現和保留內核中尋找平衡點。
管:有一點我要申明,改編不是說不可以有新東西,為了適配影視表演,還就需要新東西! 但,這種新東西必須要從原著核心賣點開始延展,而不是拋開賣點,甚至站到對立面,那大概率,會導致大敗局。
蔣:其實作者對自己的小說熟悉度是最高的,所以由作者直接充當編劇,是最能還原小說本身的方式。像現在,就有越來越多的網文作者直接充當編劇把作品搬上螢幕。
我原來也是戲劇編劇,04年獲得過中國戲劇文學獎,因此比較重要的作品都是親自操刀;當然這其中也經歷了一些坎坷和挫折,但這種磨合過程,也是行業逐漸成熟的縮影。
別擔心懷才不遇
當問及給新一代創作者的建議時,二位作家都強調紮實寫好故事才是根本。
管:數位時代的最大優勢,是讓作者即時知道故事及人物塑造的好壞。如果不跟讀者實時互動,你很可能發現不了情節的邏輯漏洞,還自以為在寫一部驚天巨著,那多尷尬、多丟人?
明白讀者偏好,知道他們在意什麽時事熱點,由此改變故事走向——在我看來是十分美妙的事情。
蔣:快速響應社會熱點、反映社會徵候,會為作品賦予一種時代感。我認為收取眾多意見的好處是明顯的,如優化內容、增強讀者黏性;但挑戰同樣顯著,過度迎合讀者偏好,容易導致劇情碎片化、角色工具化,削弱了思想深度和藝術獨立性。
管:網路文學生存之基,就是娛樂性。娛樂性為誰?就是為讀者啊! 高大上點說,咱們網路文學,是最具人民性的文學!
改編社會時事熱點,絕對能讓讀者們眼前一亮,被吸引,往下讀。對一本新書,這太重要了。當然,凡事也有萬一,你得知道,哪些偏好是代表你目標用戶的主流,某些評論沒道理或只是小眾惡趣味。
還有一種情況,有些是無良競爭者偽裝成讀者送上的票房毒藥,坐等「仆街」,他們待在資訊之流的河邊,等著你的失敗漂來。
蔣:熱點跟風還有一個風險是,加速內容同質化。
管:要怎麽戰勝這些挑戰,就有賴真正的文學鑒賞能力——那是明智判斷力的前提。 簡單說,須要咱作者,智商情商,雙商在線。
蔣:首先還是要打好自己創作的基礎。為市場而迎合會對作者形成不良的引導,甚至放棄作品的故事性和文學性。
作品本身是否具有影視化的價值,我覺得首先是故事好看邏輯性強,其次是人物立體,讓人容易從中抓取影視化的要素。有些作品如果作者個體感觀太強,角色注重個體投射,雖然容易贏得讀者共鳴,但在改編上可能就構成阻礙。
人物立住了,影視方自然會找上門,而不是本末倒置。
管:一句老話,內容為王! 簡單說就是先讓書火。真有改編價值的故事,在其文字階段,就已經很能拉動人氣,嚴格來說,並沒真正所謂「純影視改編向」的作品。
我們只需記得,好故事就是好故事,行家一看就明白。還沒產出明珠,先別對明珠分類,也別憂心明珠暗投。 始終記得,是夜明珠,一定會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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