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鋼鐵蝴蝶》—— 都市文學的冷度

【文字生意】

我在沉溺於村上春樹跟三島由紀夫的青春時代，看了朱天文的《荒人手記》，從此便服膺於華文小說家對於文字的精煉創造以及龐大深邃的另類視野。

有段期間我幾乎不看文字，直到某天在家兄的書櫃裡翻到林燿德的《非常的日常》，便再度愛上了中文文字魔法的魅惑迷宮，後來買了這本再版的《鋼鐵蝴蝶》，輕鬆閱讀之餘亦極為享受，也再次重溫那青春年代時的視覺與思考爆炸之回味。

林燿德是台灣80年代的文學旗手，他以風格強烈與極具個人色彩的姿態在文學界刻下了無可抹滅的歷史痕跡，那同時也是將其冷派都市文學焊入台灣民眾腦中的一場風暴，在30年前那叫前衛，但30年後仍是前衛，此乃其頂級魅惑人之處。

他在文字上對於情感的摒棄就有如把一條沾滿了名為情感之水的毛巾擰到一滴不剩，再好整以暇地用吹風機吹乾，那麼剩下的就是林燿德馳騁文學界的冷冽核心。超級詩調的文字流動，文字迷宮的不可探性。

我依稀可探究其創作根源，本書是他長期以來發表於各大報跟刊物的散文集錦；在本書裡，對於時事的感想抒發是一種頗具模糊性的反諷，但其諷刺的尖銳性卻稍微不及馮內果，接著再佐以他身為作家而生的敏銳嗅覺之新穎觀點，各篇時評之結論的思考寬廣性，足以令人長期思索，我想這是他的散文會被收錄成書的原因，一個作家的想像力以及其提供的思辨性質是為其作品的價值定位。

林燿德對於時事與世界狀態的敏銳剖析，通常是一種迂迴式的反面提點，從一個不起眼的生活小物中帶出龐大論點，前後呼應外也極具新穎價值，令人驚嘆其文采的廣闊性。剛冷是其對於世上具真理辯證性質之人事物的語調流動，但若深刻地沉入那些問題中，卻令人在腦中開啟了一扇思考之窗，其乃踏實、真誠、現代的對錯思辨，效果跟看完一場非商業片一般，既有視覺細胞上的滿足、又有腦內風暴的進步，價值斐然。

至於其他的近幻想短文或周遭環境的書寫，高度地呈現都市文學的冷冽性，同時也滿足了人對於某種型態的成的想像，而這份成熟，就是徹底的冷酷。但細究其冷酷的語調，其實會發現一種用力活著的火熱澎湃在其背後的思想中，因為連自動販賣機、臼齒這些東西，都能譜出一篇篇精彩的謬思鉛字塗抹，可見其觀察入微的人生態度以及…最無法掌握的飄渺靈感。

散文是一個作家的思想最直接之暴露，本書中的戀物情結是一種近代人類狀態的精準刻寫。鑰匙、針、車、夜市等的臨摹，雖然初看是一種出世的冷漠，但細想卻讓人獲得一份入世跟另類的真誠。（試想我們不是玩玩具長大的嗎？我們到老了也愛樹啊花這些東西）

散文集之所以輕巧靈動，大概跟現代人的即時資訊獲得癖病有關，但此書每一篇都精煉的特色，的確是帶給人濃郁、沛然的飽足感。我想其實林燿德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只是他習慣在讀者藉文字有機會一窺他內心的瞬間，便以其博學跟冷冽「啪！」地一聲，關上了門；這在其斐然文釆營造出之時尚感中，更引入一種縹緲的、孤寂的場域。

他冷凍了這份場域，在讀者的思考或最動物性的直接觀感上，開了一扇徹底冷靜的文學之門，進入了，除了是嗜文字症患者的靈魂餵食外，也是其他創作者的靈感嚮導。

操控場域的流動與深入性幾乎是近代華文作家的風潮之一，但文字跟思想獨特性都具如此冷謐靜冽氣味的現代作家，我想非林燿德莫屬。

單句物件的擬人化、豐沛的文學閱讀經驗、專業術語的跳躍嵌入，在在都於這位情感隱蔽的都市人種之冷僻語句上，提供了一種新穎、時尚的文字熱潮，更遑論其背後的澎湃與思考性，當然是反擊了文字操弄的虛浮和飽滿了文章體氣的厚實度。

句句毫無贅字、精煉深濃卻又飛揚狂狷、盡埋濃縮巨量思想之華絕文字，將「華麗」以冷質之字融烈幻述於思考辯證無盡長路之中。

他在每一次時評的重度感想揮發上，都抱持著一種大時代的自處反饋，那是在告訴我們，沒有一個時代不是大時代，只要你深刻地體會自我、觀察世界、戮力創作，那麼，大時代便因你而生。

林燿德以其冷冽酷寒剛勁的都會風格描寫都市人的種種，什麼種種？冷漠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敏感的心，剛冷的外衣是他們的保護色，因為他們已習慣了自衛，但觸動卻是無比深刻跟真實的……是他所要描寫的都市人種種。

冷調迴旋的語言玩弄（但不譁眾取寵），締造了閱讀的跳躍快感跟忌妒他文筆之精彩的自卑。是故，不論我如何努力嘗試、無數個深夜獨坐書桌前苦思，卻全然無法模仿與複製其文字創作之根源，甚或任何一個劇情技巧或背裡內涵。一個隱匿世間、已遁入下一個生命輪迴之酷勁絕妙作家的傳奇遺產。

我想，要能在這樣沛然的議題中盡現其濃烈溫度的文字呈現，除了要好好地生活外，對於世界的熱愛與靜心細查必然是不可或缺，他是一個火熱的指標，也是身為一個「思考的人」的厚實典範。

本文為【文生創作】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 文生 琅琅原創駐站原創作家
著有《謎遊》、《付劍》、《淡軼》等，現為藥師，兼職創作，從事藝術與文字創作多年。瘋魔藝術、痴狂音樂、特愛文字、迷戀電影，在追尋藝術的道路上，冀望獲得最真實的自己。更多內容，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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