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又溫柔！」李修慧：打開慾望橫流的部落故事集── 讀程廷 Apyang Imiq《大腿山》

慾望橫流，身體紛陳

撰文｜李修慧

曾以《我長在打開的樹洞》獲得臺灣文學獎蓓蕾獎的太魯閣族作家 Apyang Imiq 程廷，九月出版短篇小說集《大腿山》。

書裡收錄九篇以支亞干部落為核心的小說，故事中的主角，有熟悉山林與祖訓卻孤獨的男子；有寄人籬下卻受侵害的女子；有在都市做陪酒工作、回鄉後仍慾望橫流的非二元性別者；有氣質陰柔、愛慕著陽剛同學的少年；有無法接受兒子是同志的焦慮父親。這些角色稜鏡般互相折射，交織出一幅立體的部落圖景。

整本書針對身體與慾望的描寫特別辛辣大膽，書中寫自慰，寫勾引，寫性幻想，寫夫妻間的性事，寫眾多男男女女、亦男亦女的人們如何探索身體，可謂慾望橫流，身體紛陳。但這些橫流的慾望，卻也被更大的力量所鉗制——更強勢的性別、不友善的主流印象、無可迴避的殖民體制。

如〈大腿山〉的主角 Kimi 在母親的欽點下，被迫嫁給年紀可以做她祖父的外省教授，但母親的考量無可厚非：原住民經過日本與國民政府兩代的壓迫，只能在資本主義的夾縫中求生，把女兒嫁給外省人，至少能保障她物質無虞。例如〈真正的掃把王〉中氣質陰柔的 Pawan，上學必須提早出門，「再晚一點，滿是吹口哨，挑釁揶揄的卡其色國中生，『Pawan 走路這麼搖，屁股好會扭！』」

我尤其喜歡程廷舉重若輕的黑色幽默，以及融合自然的比喻。程廷的文字常有種順口溜般的氣勢與幽默，如寫到相依為命的祖孫：「很長一段時間，這個房子只剩下 Watan 和 Pisaw，一個老人和一個小男孩，一個不會賺新台幣的老人，和一個只會花新台幣的小男孩。」或提到早婚又離婚女子：「十幾歲嫁出去，二十歲退回來。」

程廷以山川鳥葉比喻人情愛慾的技巧也特別吸引人，如〈大腿山〉描寫 Kimi 透過玉石自慰：「難以化解的情緒，久久淤積的飽嗝，好難吐出來。她伸手滑過，難以言喻⋯⋯樹葉在唱歌。」又如〈Tama〉用溪流比喻孤僻的男子對兩名單親小女孩敞開心房：「前面那條溪短促狹窄，後面那條溪寬大奔放，後面吞噬前面，他的心一樣，某塊被女孩偷偷咬下。」

面對這本辛辣又溫柔、充滿幽默也刻畫脈絡的作品，願所有讀者都跟我一樣，情願讓心被偷偷咬下。

本文作者：

撰文｜李修慧
寫詩、散文、報導、評論。曾受臺大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滋養。獲楊牧詩獎、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著有《身體演化我》。近日興趣是到山裡看蛇跟蛙，持續出售文字，換取貓糧跟一雙能繼續看蛇、看山、讀詩的雙眼。

更多精彩文章，都在《聯合文學》雜誌2025年11月號（NO.4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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