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星雲大師說「老、病、死、生」！佛教往生觀的現代解讀：生命的永續經營

文／釋慧開（佛光山寺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

建立生命 不死的永續 經營宏觀信念

從東、西方文化傳統的觀點與立場來看，有情眾生的生命本來就是永續的。然而，很弔詭的，我們對於自我生命的經營卻沒有永續。所以我們必須要重新認識生命的內在本質，以及十方三世的宇宙法界，同時擴展對於自我生命的永續經營。

星雲大師 說「老、病、死、生」的深層意涵解析

或問：星雲大師將傳統的「生、老、病、死」轉換成「老、病、死、生」，有何特別意涵？

答曰：有的！「老、病、死、生」的意涵深遠。傳統的「生、老、病、死」，代表著「生」是開始，而「死」是終點，意味著恐怖的結束，看不到生命的未來出路。死亡雖然無法避免，但也是必修課題，更是修道的契機與階梯。我們這一世的出生早已遺忘，所以不須掛念，老化與病痛卻是常相左右、如影隨形、擺脫不了，所以要先用心觀照。

星雲大師將「生」轉移到「死」之後，而說「老、病、死、生」，意即「死亡」並非結束，而是迎接與開展下一世未來的「生命」―「往生」，表示「生命的永續」，生命充滿未來無限的機緣與希望，意涵非常深刻與深遠。

大師說：「從佛教 的觀點來看，生命是不死的，他只是以各種不同的形態存在而已。也就是說，雖然外在流轉的形體不同，但是生命的本質是不生不滅的，只是因為緣分的關係，到各種不同的空間不同的示現罷了。」大師不說六道輪迴，而說十法界流轉。

大多數人誤以為肉體的死亡就是生命終結，所以會恐懼，其實不然。肉體的死亡只是我們「一期生命」的謝幕，同時也是過渡到下一期生命的開始，所以我們必須及早好好預作準備，才不至於迷失方向。我們不須無謂地恐懼死亡，而是要發願往生佛國淨土，或是發菩薩心乘願再來，這是「生命永續經營」的具體實踐。大師說：「人之所以畏懼死亡，就是他不知道死亡以後要到哪裡去；因為沒有目標，所以感到畏懼。假如你知道人死亡了以後，還會再來人間，就不怕了。」又說：「死亡不可怕，只是死亡的那一個剎那、那一個時刻，死法是值得計較的。」也就是說，「死亡」本身並不可怕，而是將來會「怎麼死」的「死法」，才是值得我們關注的核心重點。

大師說：「總之，死亡就等於現代的移民一樣，從這一個縣城搬遷到那一個縣城，從這一個國家遷移到另外一個國家。當然，你要移民，也要知道自己的資本如何，假如你的資本很多，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就可以購買華屋大廈，一樣地享受榮華富貴。」又說：「我們在生死之前，就等於在移民之前，要先做好準備。了解自己未來的資糧豐富不豐富。假如說，你的福德資糧豐富，對於未來的目標又很清楚，你就不需要害怕了。

慧開法師說：輪迴（samsara）不是信仰問題，而是認知問題，輪迴是宇宙人生運行的客觀現象，不因你相信就增一分，也不因你不信就減一分。就世間法而言，輪迴是宇宙人生整體的生態系統，凡夫身處這個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生態系統之中，卻渾然不覺，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就佛法而言，「輪迴」一詞所蘊含的三世生命觀，其實是一種「生態系統」，是佛陀從現象上來觀察，對「有情生命」的「流轉現象」如實地觀照後所作的客觀陳述，絕非迷信。生命的流轉是生死交替，無始無終，是故生命的「斷滅」（絕對意義的死亡）不能成立。

「死亡」只是一切有情眾生的無限生命在跨越生死之際，所經歷的一種時空轉換狀態與歷程。從當世的角度觀之，只是「一期生命」的落幕，從來世的角度觀之，則是邁向「下一期生命」的嶄新開始。

我們的肉體的死亡本身根本不是問題之所在，如何能夠瀟灑自在地去來，這才是真正的核心問題。雖然肉體的一期生命必有死亡，但是又因為生命有三世，我們如何在前一期與後一期的生命之間，瀟灑自在地轉換跨越，而且能夠「無縫接軌」，就必須要深入明了「往生」的道理與修持功夫。

「往生」一詞的世俗認知、誤解與辯正

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往生」一詞的真正意涵，絕大多數人在認知上，只是單純而直接地將「往生」和「死亡」畫上等號；換句話說，對他們而言，「往生」一詞――只不過是「死亡」的代名詞罷了；或者充其量而言，「往生」一詞的最大好處，是可以當作「死亡」的「婉辭（euphemism）」，既可以委婉地表達了「死亡」的意思，又可以避諱「死亡」的禁忌，何樂而不用？於是乎，「往生」一詞隨著大眾媒體的傳播報導而廣為流行開來，然而它的真正語意及內涵，社會大眾既毫不在意，也從未探究。

真正的「往生」絕非避諱死亡的「婉辭」，而是具有實質意義與內涵的「動詞」

「往生」的真正意涵，絕對不是避諱死亡的「婉辭」，或者是空洞的「抽象名詞」。當淨土行者真正要「捨報往生」的時刻，「往生」是行者身心脫落與意識轉化的一項具體的「行動」，此時此刻，「往生」是具有實質意義與內涵的「動詞」。

真正的「往生」是一種身心脫落與蛻化的「行動」，所以在此一關鍵時刻的當下，行者的身心不但需要有「動能」，而且要有「足夠」的動能，行者才能夠實質地「與佛相應」，也才能夠真正地「被接引」。

也就是因為真正的「往生」，需要有身心的「動能」才能實現，所以我一再強調，行者到了其人生的最後階段，「絕對」不能拖過其人生的「賞味期」，「一定」要「保留」足夠的精神和體力，以作為往生之用。

真正的「往生」，特別是往生到彌陀淨土，需要跨越「十萬億佛土」，等於是一項超遠程的「星際旅行」，行者沒有足夠的體力和精神是絕對不行的。且不說「往生」時候的「星際旅行」，就如同是在世間，我們想要行萬里路「壯遊山河」，例如：登泰山而小天下、禮朝四大名山、絲路巡禮、遨遊西藏……等等，如果沒有足夠的體力和精神，想要have a nice trip 或是enjoy the journey，如何可能？

真正的「往生」絕對不是「死亡」而是「生命的永續經營」

其實，生命本來就是永續的，但是很弔詭的，在世間絕大多數人對於自我生命的「經營」卻沒有永續。因為他們誤認為，「肉體的死亡」就是「生命的終結」，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要對自我的生命做永續的經營。

嚴格地說，真正的「往生」，絕對不是「生命」的「死亡」與「終結」，而是「生命」的「永續」及「開展」；因此，真正的「求往生」，也絕對不是「放棄生命」――讓生命就此終結，而是具體地實踐「生命的永續」――而且是讓生命邁向未來，繼續「向上、向前」開展。

我要特別強調一點，生命的「輪迴」並不是「等到」我們「死了」以後「才去輪迴」的，而是在我們現實生命的當下，「無時不刻」都是「親身」處於「輪迴系統」的洪流之中而不自覺。同理，如果有人想要超越輪迴，或者從輪迴之中解脫出來，也不能等到「死了以後」，而是在現生就要先「自覺」問題之所在，然後透過「聞、思、修」三慧和「戒、定、慧」三學的修持力量，一步一步超克突破輪迴的束縛。

基於以上對「輪迴」意涵的整體了解，「往生」就有了更為積極與更上一層樓的意義。「輪迴」是有情跨越「三世生命」的「生態系統」，「死亡」是生命「轉換機制」的一環，「求往生」則是我們「永續經營」自我生命與「生死自在」的具體展現。

如果行者早就有「求往生」的認知與準備，而且精進修持，那麼他在面臨死亡之時，猶如即將展開生命的下一段航程，不但不必恐慌、茫然與無助，而且可以很從容地迎接「往生」時刻的來臨，無憾地告別今生，歡喜地邁向來生，前往自己嚮往的佛國淨土、天堂樂園，展現「生死自在」的瀟灑，或者乘願再來婆娑世界行菩薩道。

「往生」概念與正確認知的一般化及普及化

其實，「生死輪迴」的現象與道理，並不是釋迦牟尼佛「發明」或「規定」的，而是「法爾如是」，由佛陀智慧觀照、發現、覺悟而親身體證到的。就如同「地心引力」並不是牛頓發明的，而是他發現的，也是「法爾如是」。同樣的道理，「質能不滅定律」以及「質能轉換公式」（E=MC2―能量等於質量成以光速的平方），也不是愛因斯坦發明的，而是他發現並且證明的。

我要再強調一次，「生命的永續經營」、「往生」的認知理念、以及「求往生」的具體實踐……等等，都不是少數人的專利，任何人都可以透過他個人的心願與修持，「實質地」往生到他信仰上或心目中的歸宿。不論行者的終極目標是「佛國淨土」或是「天國樂園」，「往生」的道理和「求往生」所需要準備的核心功課都是彼此共通的――也就是「信、願、行」資量具足，其內容之前已經解說過了。

我提倡「生命的永續經營」此一理念，主要是作為積極正向面對死亡的「觀念啟發」與「思想建設」，至於生命的終極目標則是在於：能夠「自覺覺他」與「生死自在」。能否達到「生死自在」的關鍵，就在於我們能否「自覺」與「信受」「未來生命無限開展的可能」，如果不能「自覺」與「信受」這一層道理，到頭來仍然是不斷地沉浮於「生死輪迴」的大海之中。

反之，如果能夠「自覺」與「信受」這一層道理，才有可能逐漸脫離輪迴的束縛，而達到「生死自在」的境界。希望大家及早備妥往生的資糧，未來都能夠預知時至，無疾而終，然後正念現前，如願往生到您信仰上或者心目中的歸宿，未來終究能夠「生死自在」。

展覽資訊：

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特展
地點 : 國立歷史博物館5樓
展期 : 2026/05/30 ~ 2026/09/20
更多資訊：史博館官網

●本文摘選自《歷史文物》No.328期之內容，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