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尚榆/被好好記住的約定
那通嘻笑作結的電話
車子靜靜駛過隧道,住了五年多的家快到了,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 走了四個字,下秒在腦中浮現的聲音,是奶奶彼時在電話中充滿思念,卻隱隱夾帶不想造成晚輩負擔的呢喃。「你約一個時間,我如果也有空,就會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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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才驚覺,理智線斷掉不是個譬喻。我號啕大哭。
二、三十年前,在我還有資格過寒暑假的那些年,當父母忙碌上班時,爺爺有空便騎機車出門泡茶聊天,只有奶奶全天無休地在家為照料我們打轉。一餐結束後,中間只能加減看個下午一點的八點檔重播,同時配上當日報紙,看到一半,打個小盹,醒來後又得接續準備下一餐。
準備餐食期間怕我們這些孩子餓了,奶奶家的點心時間可說是隨時適用,冰箱裡有滿滿父母禁止、奶奶特允的甜食飲料,餓不著肚子的我則整天忙著與弟弟們吵吵鬧鬧,如此度過沒什麼遺憾的童年。
記憶裡,「阿茲海默症 」一詞,是用來吐槽同學忘東忘西的搞笑用語,不曾想有一天,這個病症會帶給我始料未及的歷程。
第一次察覺有異,是一次下班後往台北的火車上。社會生活過久了,要說哪裡能獲得最純粹的關心,我想誰都比不上爺爺奶奶給的溫暖吧。父母對子女或多或少都有著成龍成鳳的期待,期待通常伴隨著壓力,而祖父母對孫兒的情感,像是看著動物園可愛動物區裡的小生物似的,怎樣都好可愛。
電話裡的奶奶聊著聊著,突然說她得出門一趟,要趕去幼稚園接我放學。火車與鐵軌哐哐作響地碰撞,各種疑惑也在我腦間不停撞擊。
「奶奶,我已經快三十歲了耶。」
奶奶頓了頓。「呵呵,對耶,我是在說什麼啦。」
以嘻嘻哈哈作為結尾的那通電話,卻開啟了爾後一連串的錯綜複雜。
被賦予的與被奪去的
當大家漸漸接受奶奶確診失智症,以為記憶可能只會像沙漏一點一滴流失的同時,震撼的事實卻一次次經由爸媽傳達至我的耳裡。時間與空間的錯亂已是小事,溫柔顧家的奶奶竟開始對爺爺顯現暴力行為,甚至自己出門,走失又被幸運帶回。接二連三的事件讓父親傷透腦筋,在各方意見妥協下,將奶奶送往安養院。
而我,這個嫁至外縣市的孫女,在新冠肺炎來勢洶洶的那幾年,忙著在台北的新職場紮穩腳步,忙著為小家庭打好地基。對於正往我們不想承認的盡頭快速前進著的奶奶的狀態,渾然不覺。
到後來,安養院員工在電話中與我的對話,總是遠遠多過我與奶奶的交流,因為奶奶已經不曉得電話這頭是誰要找她聊天了。
也曾去安養院探望奶奶,那天是我、外子和弟弟一同前往,安養院人員將奶奶送至會客區後,能輕易看得出她是不安的。這個當下的她,是不是可能根本不認識我們?我們算是幸運地獲得奶奶些許簡單的回應,但那些仍稱不上是正常對話。
會客時間大約一小時,但半小時後奶奶便說她累了,我們也只能讓言不及義的對話畫上句點。
我們在會客區對著奶奶揮手,她卻背對我們頭也不回地往交誼廳的電視區前進。一位住民阿嬤問奶奶:「剛剛那些是你的孩子喔?」奶奶僅淡淡回覆:「嘸啦,是阮朋友啦。」聽見這回答,止不住淚的我只能告訴自己:當朋友,也很好啊!
疫情最嚴峻之時,我終於等到人生中那個最好的消息──我懷孕了,是雙胞胎。
孩子出生後,我的時間被孩子的哭聲和堆成山的家事追著跑,誰也沒提醒,上天給了你新的禮物,也可能會慢慢把你一直擁有卻無暇顧及的一一奪去。我們突然接到爺爺因肺炎入住加護病房的噩耗,幾天後,爺爺獨自出發前往另一個世界。
爺爺的離開是顆震撼彈,讓我下定決心要把握奶奶暫時還未確立盡頭的時間。受限疫情,安養院暫停所有探訪,我依然只能透過電話與奶奶聯繫。
說也奇怪,爺爺走後,奶奶的精神變得很好,在她入住安養院後,第一次有了超過半數正常往來的對話;奶奶清楚知道我是誰,也關心我的生活與幼小的孩子。我開始積極地道愛與道謝,想在奶奶能正常讀懂我話語的時候,讓她知道我真的好愛她。後來,我錄下每一通與奶奶的視訊影像及語音通話,這些失而復得的禮物,我要永遠保存起來。
交織心痛溫暖的印記
返回職場後,在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我走到辦公室外的陽台打電話給安養院。奶奶突然在電話中,聲音不知怎麼地帶點哽咽,問道:「你……你怎麼不回來?沒關係,你約一個時間,我如果也有空,我就會等你回來。」
無奈上天對我開了玩笑,每一次預約了安養院探視,總被通知因疫情仍嚴峻必須取消。誰也沒料到,我最後一次的預約探視,竟換來奶奶確診新冠肺炎的壞消息。
過了幾日,奶奶終於移入一般病房,並非脫離險境,僅是因為超過規定的隔離天數。那天,我透過視訊,雖然也不曉得她究竟能不能聽見我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我告訴她,我明天真的要去看她了。
隔天,我與表弟約好一同驅車返回新竹探視,帶著疫苗接種紀錄卡,於病房外的等候區櫃台確認資料。終於,我和表弟踏入病房,見到這些日子想見卻一直無法相見的奶奶。我隔著口罩努力展現笑意,我那自從孩子出生後開始粗糙的雙手,牽起了雖已浮腫,但仍是我眼中最溫暖的手──那是自我還是嬰兒時期,就緊緊牽著我的雙手;是每天準備三餐、點心,擁有絕佳手藝的雙手;是在我求學時期,讀書讀到睡趴書桌前時,總是默默幫我披上外套的雙手。
我輕撫著奶奶,一次又一次告訴她,我真的很愛她,謝謝她這幾十年的照顧,請她放心,我們會好好的,都會好好的。
自有記憶以來,每一次當我們從奶奶家離開時,爺爺和奶奶總會站在家門口緩緩地揮動右手,目送我們的車抵達巷口後,他們才會慢慢地轉身回到家中。直到這時才知道,目送親愛的家人離開,原來是如此心痛之事。
離開醫院後,我和表弟一起返回台北。通過離我家僅僅開車約一分鐘距離的隧道,電話響起。
奶奶離開了。
我突然愣住,原來奶奶前一天真的有聽見我要回去看她的約定,甚至守護我到了台北家附近、確定我安全返家了,她才正式地向這個世界說再見。
距離奶奶的離開,至今已過了三年多,我仍會在特別的日子裡開啟那些錄音與錄影檔案。我好感謝當初的自己,讓此刻的我擁有奶奶可以被永久保存下來的溫暖,而被確診失智的奶奶好好記住的約定,也將會是我心中分量最重、最心痛卻也最暖心的人生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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