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亦如／那一年的五朵櫻

婚後，他在院裡種下一棵櫻花 樹，說人家生女兒 是要埋罈女兒紅，他則想以這棵樹代替陳年酒，陪著孩子長大。我至今記得他在庭院一鏟一鏟挖土的背影，他將特地自山上搬回、足有逾一人高的粗壯樹苗，極其慎重地植入土裡。專注的神情一如他在研究工作中的嚴謹，每一鏟落下的不只是泥土，更是他對這個家最深遠的承諾。

然而櫻花遲遲不開。他發揮了研究者的精神，四處請教：聽聞養分不足，便將自行研製的牛糞燃料棒深埋入土，設法給予滋養；聽聞光照不夠，竟架起LED燈全天照射。那盞燈在靜謐的夜裡意外成了鄰居的指路標。直到一位懂農的朋友失笑：「你讓它日夜不分，沒有休息怎會開花？」這才拆除燈具，還給樹正常的黑夜。

漫長等待後，這棵受盡折騰的樹，當真在春寒中綻放了。我戲謔地將其改名為「五朵櫻」，整棵繁茂的樹僅開了五朵淺粉色櫻花，我們卻驚呼不已，看得入神。

沒想到，隔年他竟先走一步，那棵樹彷彿隨他而去，再也沒開過花。我們終究沒能等到期待的盛開，但我慶幸那五朵花的及時綻放，讓他能在生前看見日夜掛念的樹，終於為他吐露了初次的芬芳。

後來，我在牆角發現一株櫻花小苗。當時考慮搬遷，帶不走大樹，便想將小苗移入盆中遷徙。沒想到舊院的大樹因修剪不當，枯死了。看著乾枯的枝幹，想起當初他將之植入泥土時的認真神情，而今承載他所有呵護的大樹卻徹底凋零，我的心格外沉重。最終，那株被我移走的小苗，也沒能存活。

母親溫柔地安慰我：「植物本就有枯萎的時候。」凝視著空蕩的花圃，突然明白這或許也是他的提醒：該啟程了，別再困在帶不走的根系裡。有些愛留在心裡就是永恆，不必執著於帶不走的殘根。生命有時需要適時的枯萎，才能在另一個地方，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