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報紙裡的阿爸

在我們家，我常因為「訂報紙」一事和老公意見相左。

他總覺得訂報紙太浪費──浪費送報人力、浪費紙張、不夠環保，還增加家裡的垃圾量；他不懂，現在網路資訊這麼發達，為什麼還要花錢訂閱紙本報紙？

但我始終有自己的堅持。

我認為，訂報至少能增加報社的印刷業務，也讓送報生多一份工作；看完的報紙還能再利用，墊髒物、擦玻璃，總能把窗戶擦得亮晶晶。更何況，現在願意訂紙本報紙的人愈來愈少，舊報紙反而成了搶手貨。社區裡幾乎只剩我家還在訂報，每到回收日，整理好的報紙總是很快被鄰居拿去利用。

這麼多的理由，難道還不足以繼續訂閱下去嗎？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未曾說出口的──那些與阿爸相關的記憶。

小時候，總看見阿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半舉著手臂，把整張報紙完全攤開，老花眼鏡掛在鼻梁上，一份報紙常常能看上大半天。那時我總忍不住想：阿爸的手，都不會痠嗎？

有時，我窩在他身邊，被斗大的標題吸引，也跟著一起看。就在我看得入神之際，阿爸會故意突然用力一抖報紙，發出很大一聲「唰──」，每次都把我嚇得驚叫。看到我受驚的模樣，阿爸便會調皮地笑出聲，接著把報紙遞過來：「要看，拿去看。」而我通常只喊著：「不要啦！」隨即轉身就跑。

另一個畫面，則是阿爸讀報給阿母聽。阿母手裡也許正在挑菜，或剝著蒜頭，總之忙著家事；阿爸坐在一旁，用流暢的台語一段一段念著報紙上的新聞給她聽。我經歷過那個「不能說方言」的國小年代，在學校裡，人人都得講字正腔圓的國語。於是，當阿爸用台語讀報時，我其實聽不太懂，卻也不願意認真去聽。

直到長大後，我才慢慢明白，那是他們夫妻之間最平凡，也最溫柔的交流。

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阿爸對報紙如此堅持，直到他過世前，我們家始終沒有停止訂報紙。看報，彷彿是他最重要，也可能是少數擁有的娛樂。

而我也覺得，只要看見他坐在沙發上讀報紙，家裡便有一種穩定的安全感。每天看完的報紙，他會重新整理、仔細鋪平，一份份疊得整整齊齊。疊到半人高時，便請做資源回收的三輪車來載走。業者帶著鐵秤錘，秤完後給付一些廢紙回收的費用。

那是我童年最期待的時刻。

因為那些銅板，最後通常都會成為我的零用錢，可以拿去買冰棒吃。

而來回收的阿伯總會稱讚阿爸：「這些報紙整理得真好，像沒看過一樣，一角都沒缺。」站在一旁的我，總覺得與有榮焉。

旁人不會明白，我之所以一直訂閱報紙，或許不只是因為閱讀。那一張張的報紙裡，藏著我和阿爸之間，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時光。

後來，我終於想到一個讓老公支持訂報的方法，那就是開始投稿生活副刊。如今，每天早上，他總比我還勤快下樓拿報紙，搶先翻閱，然後故作鎮定地對我說：「嗯！妳的文章今天還沒刊出來。」

而我知道，他其實也開始期待每天的那份報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