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後悔藥

持保留態度，不料仍得罪人

兒子們成年以後，有很多事情我不再參與決定，包括想跟什麼樣子的人來往、學習哪些技能與投身哪種行業，以及如何支配金錢。我有一個「話多無效」的理論，即凡是曾教過或提醒過的種種事情，避免過分重複叮囑，放手任由他們自行判斷處理，並相信他們絕對能夠駕馭，甚至還有可能做得比我們父母穩當周全。

然而，他們畢竟年輕，有時仍會衝著我具備「過來人」的角度，想聽聽我的看法。此時，我會很願意跟他們討論，權衡輕重利弊。儘管如此，我更傾向多聽他們怎麼想，引導出他們內心既定的決定。

「別後悔就好。」是我經常提供的結論。說來，我年輕時曾碰上有人找我討教事情，而我認真分析事態且傾心提供意見的結果，卻讓對方指責我這是在有意害人。所以我認為對孩子而言，這經驗值得深思：參考了別人的意見所做出的決定，就算這決定看著很冒險、非上上之策，讓你事後發現是個天大錯誤、後悔莫及，那也不能怪罪別人。因為，詢問別人意見乃至於採用決策，本身就是個必須自負責任的事。但這世上也有人就是不會這麼去想，只記得「出一張嘴」的你幫了倒忙。

無法控制他人後悔的權利，我吃虧後，態度就此有所保留，卻不料仍得罪人。最深刻的一例，是約莫二十年前國內的大姑姊首次計畫買房，找我與外子商量。她並非因缺錢來找我們調度，而是都已繳了訂金才來討論此事妥當不妥當。換句話說，她的商量很大程度是在「告知」外加「尋求背書」。因此，就算禮貌地鼓勵，我也極其吝於表態。

結果，大姑姊的房子最後買是買了，卻聽聞她向外子抱怨，自己好不容易手上存了點錢、可以買個房來保值，我居然針對此事「不支持她」。原來，不表態支持就等同於不支持，如是解讀讓我很無語。

公親變事主，誰想背這個鍋

每個人的生活，不外乎摻雜了大大小小的決定在運轉。在重要決定面前，把身邊所有人都摻乎進來「集思廣益」，確實不失為一種生存之道，但此法也極易令人失去替自己決定負責的能力，更甚者觸發「責怪文化」。

也就是說，商量歸商量，別人給了你絕妙靈感多半無功，但不巧出了個餿主意卻往往有過，「公親變事主」這種莫名其妙的概念對調沒人喜歡經歷。即使是禮貌性地跟著對方閒聊的話頭起舞，你以為的鼓勵或好話，在別人身上卻不折不扣成了一個坑的可能性絕非為零。這「災難」到底該算是誰起的頭？

孩子長大，終究如脫離推進器後的太空船，得獨自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轉。任何對個人而言重要的決定，終究是分內責任。父母若任何大小事都得如拉拔幼兒那樣處處操心及幫扶，就容易縱容子女濫用「家人」這種資源，跟誰商量都成了哪天可用於甩鍋的鋪墊。沒問題還好，一有問題，先怪別人再說：「當初我父母要我怎樣怎樣……真不該聽他們的。」「真不應該聽信爸媽說讀某某系有前途，讀了才知道他們資訊落後快要十年。」甚至，「他們要是當年沒極力反對我跟她在一起，我現在也不至於還一直單身吧？」

後悔都會有無意識地拉個人來墊背，這種習性有時連當事人自己都難察覺。那是因為，原生家庭中有長輩親友有此習慣，並且經由人生各種大小事情的處理態度傳染給了下一代。

也有父母覺得，就算是在干涉決定的過程中背了鍋，仍證實了自己有在操心子女，日後即使被責怪亦無悔，或隱忍承受、或各執一詞。其實未發現，這是「過分盡職」所生之副作用，子女非但沒學到承擔的真諦，反而是每次服後悔藥的同時，必附上有憑有據的甩鍋 ──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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