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黃/讀她的故事給她聽

去年底,我和學生進駐山城服務。阿珍一次次以熱食、奉茶與照顧,把師生安放進地方生活裡。她的雙手不只溫飽了我們的胃,也讓我看見那份隨時察覺他人需要、並不吝給予的心。話匣子一開,她談起流離的生命經驗,那神情,我始終記在心裡。

人們都說她大器,喜歡照顧人。春假前,我邀請她在社區分享家鄉料理。只見她一亮出身分證,就急著澄清,上面印的名字是錯的。當說到自己不識字時,她的語氣和聲調突然畏縮起來,解釋著申請過程中被承辦人誤解,儘管當場向對方提出異議,卻未被理會,最後還是領到一張印著不是自己名字的證件。

熱門小說

她接著提起兒時得和母親一起承擔經濟重擔。嫁到台灣後,才感覺到心痛般的苦,那不是用勞動的身體撐起一家的生活,而是被人看不起。「我就是小時候要工作,沒能讀書,人家卻因為我不識字而瞧不起我。」轉而談起過去三年遭逢親人離世和自身生病,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悵惘的神情令我想起了婆婆。不識字帶來的困窘,隱隱打擊著婆婆的自尊。同時,我也連結到生命中曾追求外在認可而遭到貶抑的時刻。我想像著,當年站在戶政事務所窗口前的她,是在怎樣的無助和不自在裡,不再開口要求對方更正。

文字,不只是寫下來供人閱讀,也要先回到故事的人身上。如果我把記錄下來的生命敘說讀給她聽,是否也能陪她重新回看自己的人生?

此刻,累積多年成人教育工作的經驗,像是從身體深處浮了上來。我想,我能為她做些什麼。

當這段訪談結束,我跟阿珍約定,寫好之後再與她對話。隔天,我隨即書寫她的生命故事,錄音後傳給她。她聽完,很快回了一段語音訊息:「老師,感謝妳啦。妳把我寫得那麼好。我邊聽,眼淚都停不下來。」我回應她:「這是我所聽見的妳的故事。妳覺得,這裡面有沒有寫出妳的心聲?」

「有的,有的。」她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故事就是真正的妳,這裡的人看見的妳。」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為何直覺地想與阿珍同在。這不只是一次訪談,而是我在學習如何讓故事回到說故事的人身上。對不識字的阿珍而言,制度裡的文字曾讓她失去名字;而這一次,我希望文字能成為她重新聽見自己的方式。

回想起我們的對話,我也回看了自己。當我回頭整理這些年在課堂、社區與田野間行走的隻字片語時,才逐漸明白,那些跌跌撞撞的切身經驗,像是進入別人內心的入口──讓我更能聽見人在不對等關係中,承受被評價、被看輕與被消耗時,所背負的情緒重量。

這種理解與同在,像是伸出扶持對方的一雙手,一起撐開一個仍可呼吸、可命名,也能重新理解自己的空間。

讀她的故事給她聽。幽微之中,我也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彷彿撿回了遺落在世界中的自己。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微光行動

延伸閱讀

嫺人/我的勞退千萬退休金和4,000%報酬率狂想曲

瑪麗/學習放手的人

木麻黃/讀她的故事給她聽

林楷倫/【世足之外的勝負課】足球兒女,球場爸媽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