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綾仙/水泥鏝抹的藝術魂

水泥鏝抹的藝術魂。圖/AI生成
水泥鏝抹的藝術魂。圖/AI生成

清晨六點,整座城市還在殘夢的餘溫中游移,先生已經站在玄關,穿上那雙沾滿灰色殘泥、鞋頭磨得發亮的工作鞋。身為一名資深水泥師傅,他的雙手龜裂,指縫間永遠留著洗不淨的鹼性灰泥與細砂,是他在鷹架與重力搏鬥多年的勳章。

未被挖掘的藝術生命

世俗眼中,泥水匠是單純的體力勞動,是與灰塵、汗水、粗鄙環境掛勾的基層工作;但我看著他在烈日下搬運重達數十公斤的砂石,混合水泥,以鏝刀精準又平整地抹上牆,其實更像是在生活的畫布上,一寸寸鋪墊出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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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的艱辛,往往不只是體力上的透支,更包含長期處於社會標籤下的心理磨難。但他從未顯露一絲頹喪,每天傍晚,當他帶著滿身塵土推開家門,即便疲憊得連用餐的力氣都沒有,但只要看見孩子的笑靨,他眼底的倦意便會悄悄散去。我常在想,除了對家庭的責任與守護,還有什麼支撐著他在這重複且單調的勞動中堅持下去?

某天,他在一處豪宅建案的工地遇見一位 ,對方正利用他最熟悉的水泥為媒材,創作成流動感十足的雕塑。當他返家後與我分享這日的見聞時,眼中燃起我從未見過的光亮。他猛然發現,手中的鏝刀不只能填補磚瓦間的縫隙,也能勾勒出靈光的輪廓,那些他習以為常的粗糙材質裡,竟藏著未被挖掘的藝術生命。

那晚,他興奮地與我分享「異想天開」的念頭,他想將水泥的質樸與現代設計美學結合,甚至進一步探索建築空間的構成,他不再甘於只是一個「執行指令」的師傅,渴望理解設計圖紙背後的一切,從被動的執行者轉為主動的創造者。

我們深知這對於一個中年轉職者來說,是一條孤獨且漫長的路。但我對他說:「既然你的手能抹平牆上的凹凸,就一定能抹平夢想路上的崎嶇。」他開始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抽離出一部分心思與體力,開始試著將腦海中的創意化為可行的結構。

為自己種出的水泥之花

不過,追夢的道路從不平坦,對於一個前半生都在與實務材料打交道、習慣了肌肉記憶的人來說,我看著他因理解不了空間透視而焦躁,因設計草圖被專業人士質疑「不夠專業」而沮喪;那段日子,他的自信心像被敲碎的舊牆面,散落一地。

每當他想要放棄,重新回到那條只要出汗就能換錢的老路時,我與孩子總在旁鼓勵。我們的支持讓他從挫敗的泥淖中重新站起,一次次校正那些偏離的線條,將粗糙轉化為細膩。

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句話放在現代職人的轉型上依舊深刻入骨。經過幾年磨礪,他不再只是聽從指令的工人,他學會了利用水泥特有的孔隙與冷色調,創作出具工業美學的藝術品,甚至能與建築師對等地討論空間的流線與機能。

從抹牆到造境,他走過一段漫長的自我辯證,深刻領悟到,設計的真諦不在於華麗的裝飾,而在於如何將生活的韌性揉進每一個空間的細節裡。他不再是那個隱形於建築背後的勞動者,而是一個賦予空間性格的職人。

如今,看著他專注打磨作品的身影,我再一次看見人生的無限可能──先生以自身證明了,出身與起點從不是命運的終點,在這個快速變遷、強調斜槓與跨界的時代,許多人害怕跨出舒適圈而選擇平庸,先生卻在灰頭土臉的工地裡,憑藉著不服輸的堅持,為自己種出一朵不凋謝的水泥之花。

無論是手握鏝刀,還是操縱設計軟體,最關鍵的,始終是那顆不願被生活磨平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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