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佩芸／【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牙籤
我曾住在爸爸家一年。
小時候的我有三個家，爺爺奶奶家、離婚後單身的媽媽家，以及再婚後有妻小的爸爸家。小學五年級前，爺奶家是日常，爸媽家是偶爾出現的周末。
一場車禍帶走我摯愛的爺爺奶奶後，小學六年級的我，決定去住住看爸爸家。當時家裡有一位阿姨跟一對弟妹。阿姨不介意我的加入，弟妹也樂於多個姊姊可以一起玩，但我卻覺得自己像是餐桌上多出來的一副不成套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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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個憨厚的人，從來沒看過他發過脾氣，不多話的他，嘴裡吐出來最多的是戒不掉的菸霧。數學系畢業，曾經當過數學老師，後來跟朋友做生意，幾乎都以失敗收場，卻也沒聽他抱怨過，也許對爸爸來說，賠錢跟賺錢一樣都只是數字。
我不會抽菸，也不懂生意，想找爸爸聊天卻不曉得要聊什麼，只好拿我會做的數學題去問他。爸爸看了看題目，總是搔搔頭說他忘記了，然後抓起菸包又躲到陽台去吞雲吐霧。
一天晚餐後，爸爸叫我過去，說要跟我玩個遊戲。他把牙籤盒裡的牙籤全倒在餐桌上，開始解釋玩法：「這裡有大概四十幾根牙籤，我們輪流拿，一次最多拿四根，最少拿一根，誰拿到最後一根就輸了。」
第一次玩這個遊戲，我既興奮又緊張，每一步都想快點拿，卻又忍不住放慢。爸爸讓我先拿，我抓了四根後換爸爸。就這樣兩人輪流，在最後剩三根的時候，我拿了兩根，爸爸輸了。我開心得大聲歡呼，爸爸搔搔頭呵呵笑，默默把一桌牙籤收回盒裡。
從那次之後，我總是特別期待晚餐後，繞在爸爸身邊，嚓嚓地搖著牙籤盒，期盼他有空陪我玩。那是一段用一根根牙籤堆疊起來、專屬於我和爸爸的時光。
那一年我住在爸爸家，努力扮演著和諧家庭裡的一份子，卻始終像個蹩腳的演員，怎麼演都像外人。於是在小學畢業、升上國中之前，我替這場戲自行宣告殺青。搬到了媽媽家，發現自己比較適合扮演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
後來才知道，那個牙籤遊戲其實有數學公式，可以控制輸贏。搬離爸爸家後，我有我的青春期要徬徨，爸爸有他的家庭要承擔，而牙籤也恢復它原本的功能。我們回到那個熟悉的距離，回到一年只在過年見面的遠親。
結婚後，每年大年初二，我有兩個家要回，於是我總會分配好，午餐回爸爸家，晚餐回媽媽家。幾年前，我帶著三歲的兒子和爸爸聚餐，兒子叫不出外公，彷彿那是一個需要被重新定義的名詞。我轉身去幫兒子拿餐具，回來時看到爸爸把牙籤盒裡的牙籤，倒在兒子面前的餐桌上。
那是用一根根牙籤串接起來、不需要公式的陪伴。
●本篇行文看似平凡無奇，破題、延伸等等，都踩著傳統的路數，參加比賽非常危險。扼要敘述中，交代兩代之間的疏離，父親以牙籤排列教導孩子，成為少數的互動，之後再以同樣的戲法與外孫互動。牙籤扮演三代人的支柱，同時也是平衡點，立意巧，又有重量。──吳鈞堯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