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斯／【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熱少
黃昏天色像一鍋滾燙油花，轉眼就把巷口的雲炸得金黃。我們家的熱炒店就在轉角，招牌上的霓虹燈管故障閃爍，「熱炒」有時會變成「熱少」。
蹣跚學步之際，父親總一把將抽搭的我抱起，爐火燒得旺，鍋底逼出鑊氣，父親用右手翻鍋，手腕一甩，蒜末與蔥段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左手仍穩穩地把我托在腰際，他的汗水黏膩，像一道收乾的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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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遐爾愛哭，看火愛定，心才袂亂。」父親的安撫，是從油煙裡炒出來的。
國小自告奮勇幫忙，端菜時，我小心翼翼用雙手托著圓盤，像捧著一整個家族的顏面。酒客總是豪邁，台啤、海尼根滿地都是，結帳時，空瓶滾落至桌底深處。那些酒酣耳熱的大人，腆著肚子彎不下腰，父親就會朝我使個眼色，那是我最得意的時刻，我會像一隻輕盈的小貓，鑽進充滿菸味的桌底，地板有點黏，我伸長手、搆出空瓶站起來時，胸又挺得高高的，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我開始學習切菜，手腕還不夠力，父親就站在我的身後，手掌覆著我的手背，教我如何穩住刀鋒。拍打肉片時，節奏要準，力道要勻；單手打蛋時，拇指與食指的角度要剛好，蛋殼裂開、蛋液滑入碗裡，讓蛋黃像一顆完整的月亮。
最讓我著迷的是點餐。站在桌邊，我學會跟被生活磨得粗礪的大人們周旋，握著筆，在粉紅色的單子上龍飛鳳舞，那不是習作簿上的造詞，是一組只有我和爸爸才懂的暗號。
「一盤薑絲大腸，酸一點嘿！」「金牌先來兩手！菜慢慢上嘸要緊。」台語裡的溫柔是藏在尾音裡的，我一句「好」，拉長一點，就變得圓潤。
夜深客散，鐵門拉下一半，父親坐在紅色塑膠椅上問：「辛苦嘸？」我搖頭，是怕一開口喊累，他就會叫我去寫功課、催促我離開這個煙霧繚繞的世界。
「來，妳試看覓，這盤妳來炒。」他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尾透抽。
我接過父親掌紋裡的鐵鍋、模仿父親的動作，手腕一甩，油花與食材在鍋中翻湧。我好像看見牙牙學語時，那個被他抱在腰際，與他一起凝視火光的小女孩。
菜上桌了，有些過火，邊緣帶點焦。父親夾了一塊、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我這幾年的成長都吞進胃裡。
「火候猶差一點，但氣味對了。」他點點頭，他的眼底有光，那是比爐火更亮的東西。
父親離世那年，招牌上故障的那一截燈管再也沒亮過，我想是他把那團火帶走了。長大後，我成了拿筆的人，每一次落筆刻畫父親，筆尖如鍋鏟在紙上翻炒，好似還聞得到那一點蒜末爆開的香氣。
●作者年少時在父親的熱炒店幫忙，藉由父親傳授熱炒點出他的人生觀、父女情感與默契。簡單的情節卻道出深沉的熱炒店哲學：火候與氣味。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作者父親去世那年，有時故障的熱炒招牌變成「熱少」，彷彿父親帶走了火氣生命的熱度。作者以畫面強化熱炒店的活潑動態、父女互動與感情，有趣且有深度，「熱炒」變成「熱少」更是恰到的巧妙，使文章結尾有餘韻。
──方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