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郁/你今天有吃藥嗎?

你今天有吃藥嗎?圖/Mrs.H
你今天有吃藥嗎?圖/Mrs.H

走出診間的時候,我想我有點失望。

原以為這次回診,醫生會說「賓果,你有ADHD」,或是「沒有,你沒有ADHD」,但他只是看著衡鑑結果沉吟一陣,說:「我們先吃藥試試看吧。」

接著他開始介紹利他能的功效:短效型藥物、藥效約四小時,算是一種興奮劑,可以幫助我分泌多巴胺。副作用可能有偏頭痛、食慾不振;我已經太瘦了,覺得需要時再吃就好──介紹完藥效,他似乎覺得今日診斷就到這裡結束,開始在電腦系統預約下次回診時間。

熱門小說

我旁敲側擊問了幾次,想讓醫生親口說出:「對,你有ADHD。」但他笑吟吟地,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始終不說這句話。

我拿著藥單走出診間時,腦中還在想:所以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把太細的神經割掉

大學時學過社會學,讀過高夫曼的《汙名》,也看過曾凡慈研究「過動症」如何在不同診斷系統下被病理化,或是最近開始被大量推廣的「神經多樣性」理論,我深知自己不應該如此執著於這個標籤──但為什麼我實在好想聽到醫生親口說那句話?

或許是因為這樣一來就輕鬆多了。

做事時常拖延,考試容易粗心寫錯,穿不了高領衣服,因為我總感到窒息;與人相處時過於敏感,「想得太多,容易內耗。」(我男友的用詞。)或是那些已經睜開眼睛,卻躺在床上久久動彈不得的早晨──只要一句話,那些我一直以為是我「人格特質」的問題,似乎終於能夠得到解答。

但是醫生偏偏不講。我只好將信將疑地吃起利他能。

基於倫理問題,我決定不描寫太多吃完藥以後的感官感受。只覺得腦袋裡多聲道的聲音消失了,變得很安靜。田馥甄唱「把太細的神經割掉」,有點像是那樣。公眾場所吵雜的人聲,以及結帳時店員搖晃著條碼機,不耐煩地說「幫我調亮一點喔」的侷促瞬間,突然都沒那麼難以忍受了。我走在路上,心臟怦怦跳著,心想,這就是「正常人」的感覺嗎?

藥效結束後,我疲憊地躺在沙發上,偏頭痛如漲潮般緩慢襲來。伴隨它的,是我熟悉的、腦袋裡的吵雜聲音。

幾個月前初次見面時,醫生說,就算真的有ADHD,你也代償得很好。

「代償」這個詞在我腦裡留下一絲異樣的感受。運動拉伸時,我也時常感覺到斜方肌在代償──那種恆常而隱微的、不協調的疼痛。但是腦袋裡發生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在代償呢?吃完藥以後,終於得到解答。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寫下吃完藥的感覺:原來可以不用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多餘的。

但我仍然並不感到這個世界「正常」。

如何表現才是正常人?

「ADHD」現在是Threads上的熱門標籤之一,但關於利他能的貼文相較起來並不算多。有人說吃完藥第一次感受到頭腦清楚的感覺,「像是很多分頁被關掉。」也有人抱怨吃藥以後會頭痛、心悸,而且「感覺很無聊」──螢幕裡的貼文串像是小樹洞,我趴在洞口偷偷窺視。

我也加入了臉書上的ADHD交流社團。許多家長發文分享小孩開始吃藥後的狀況:專司達、利長能、利他能……我想起診間外那些帶著小孩的家長,疲倦地坐在成排的候診椅上。留言區底下,家長們辯論著究竟該不該讓小孩停藥──其中一位說,剛上小一的兒子開始吃藥後,學校老師總在他走進教室時問:「你吃藥了沒?」

剛開始我也和男友玩「猜我今天有沒有吃藥」的遊戲。

最初我會告訴他正確答案,而男友按圖索驥,回頭推算我那天的表現:洗澡沒有拖拖拉拉、沒有打斷他說話、做事有耐心,應該有吃藥──但當我讓男友盲猜,我發現他偶爾也猜錯。

於是後來當男友問起:「你今天有吃藥嗎?」有時我會故意不告訴他。

後來那位家長在留言區說,她注意到孩子吃藥後,儘管確實變「乖」了,卻也變得眼神空洞、下課時只坐在座位上。和老師周旋後,她決定嘗試停藥,因為那是她用生命帶來的孩子,不該被侷限如何表現才是「正常人」。

二十四歲這年,我偶爾在感覺「需要」時才吃藥,並且仍然無法清楚分辨吃藥後的自己和平時有什麼不同;而剛上小學的孩子卻必須日日宣告自己有沒有吃藥。但怎麼沒有人問問這令人生存不適的社會,今天有沒有變好一點呢?

我心想,醫生不說出那句話是對的。

我們先吃藥試試看吧──這是最好的回答了。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日常中的小尖刺

延伸閱讀

小令/有花就有蟲

生活副刊編輯室/專題預告

麥勻瑄/【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刺穿……以後

張鈞翔/珊瑚礁上的生命饗宴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