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欣佑／【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緊急聯絡人
每當表格填到「緊急聯絡人」時，我還是會想到他。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裝潢。手掌有硬皮，虎口一道疤，冬天會裂，吃飯時要用衛生紙壓著，紙巾一角，常滲出淡紅。每次問他，他只說被機器弄到，就不再多說，然後夾塊肉到我碗裡，換了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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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少。高興時會說：「阮以前哪有遐爾好康。」生氣時，也說同一句，只是語氣轉換。
長大離家念書後，每次回去，他都會從沙發抬頭，問我：「錢有夠嘸？」我說夠。他還是起身，掏了張五百元給我。
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是在五年前。吃飯時，他筷子敲著碗緣，聲音細碎，他沒察覺。之後的徵兆，慢慢浮現，忘記鑰匙、日期、回家的路。有天餐桌上，他開口問空氣，兒子怎麼沒回來吃飯？我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過一會兒，他又問一次。
一個冬天的傍晚，玄關的日光燈壞了，我蹲在門口綁鞋帶，準備出門。他要我等等，他走出來時，頭上戴著以前工作用的頭燈，燈泡昏黃。他說：「電火歹去矣。」他用頭燈，照亮我鞋尖。
我站起後，他從口袋掏出一張五百元，拿到我面前，鈔票微微晃動。
「爸，你袂記得囉，我已經畢業十外年矣。」我說。
他遲疑一下，將鈔票對折，放進口袋，又再掏出來，再次問我：「錢有夠嘸？」鈔票還在抖，黃光下，他的指節乾裂，疤還在。看來，今年冬天，也沒打算放過他。
我接過鈔票，他仍站在玄關，頭燈照著門把，直到我走出。
那張五百元，一直塞在皮夾另一層，安安分分，跟著我搭車、工作、生活。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醫院。護理師打來，說我是他的緊急聯絡人。病房裡，他的手從被褥裡露出，不抖了，虎口的疤還在，安安靜靜的。
他過世那年的冬天，紙鈔已起皺，我還是沒花掉。鈔票在皮夾裡待太久，因乾枯變得酥脆。某次翻找證件，指甲勾到，那張五百元沿著摺痕，裂開了。那晚，我坐在桌前，裁了一段極窄的透明膠帶，屏息，對齊那道裂痕，貼上去後，用指腹反覆摩挲。
燈光下，鈔票多了一道傷疤，會發亮。
新工作報到日，人事遞來表格，基本資料、學經歷、興趣都要寫，直到最後一格「緊急聯絡人」──姓名、關係、電話欄位。
我下意識地填上他的資料，蓋筆後，虎口沾了點墨，我用面紙壓住，才驚覺，那號碼，已沒人接了。
我用修正帶，蓋上他的名字，修補後的格子，貼上一層白，裂痕隱約，一用力，就會裂開。
而皮夾裡的五百元，還在。
我當時跟他說夠了。
早就夠了。
●作品以失智父親與一張五百元鈔票為雙重軸線，從生前反覆塞錢的固執，到身後紙鈔沿摺痕裂開的意象，將笨拙而厚重的父愛具體化，象徵運用自然且有力。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作者長於細節經營，以近乎工筆的筆觸刻畫人物：虎口的疤、冬日龜裂的皮膚、以衛生紙壓住滲血指節等觸覺描寫，使父親的形象鮮活而不流於濫情。其中紙鈔裂開、再以膠帶黏合後留下「發亮傷痕」的段落，既是書寫的高峰，也成為情感最精準的綰合，將「破損與修補」轉化為愛的印記。
全篇語言冷靜克制，透過手抖、光影與物件痕跡推進情感，在不動聲色中累積強度，展現出成熟穩健的敘事能力與深遠餘韻。──廖玉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