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予宏/【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想像媽媽

想像媽媽。圖/陳完玲
想像媽媽。圖/陳完玲

小時候,我有過「想像朋友」,後來因我不再需要他了,所以他漸漸消失。但我從沒有過「想像媽媽」,因我擁有一個「現實媽媽」,她很健康,我的需求與現實完美疊合。幾年前,我聽到媽媽縫衣時對空氣說話,我便知道她有了一個想像媽媽,因現實已不再符合她的需求了。

死亡這個詞,我想就是「消失」,有人會說肉體消失但靈魂還在,或是新的記憶會消失但舊的還在,可是對我來說,就是有什麼永遠不在了。而想像朋友不會,只要你憑著一點實體如衣物、掛墜,或是不到零點毫秒、腦中的閃現畫面,就能成功召喚。更好的是,想像朋友永遠是新的。所謂新的,是指他會與你一同遊歷未來,不會只停留於過去,也不真正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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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為何,我們從不允許大人有想像朋友。

更不允許親人有想像親人。

親人,我通常把它想成「很親的人」。然而不親的親人呢?外婆過世後我遭遇一個難題,我該如何悼念一位不親的親人。別誤會,我一點也不恨我的外婆,若談及她的死亡與婚姻,我想她是一位好人。我只是無法想著她掉淚,腦中盡是陌生的模糊。

直到,我在媽媽身上看到外婆的痕跡。本體雖不在了,殘影、破布、餘音、氣味……卻更加明確,我看著她活成她,縫她的洋裝、穿她的短衫,身軀日漸洩出老態,終究擁有一個想像媽媽。我想,爸爸絕對不允許她擁有想像媽媽的,他想醫治她,就像大家都期待喪親者「放下」一般。所謂放下,有時是指「對記憶保持不間斷、無條件的沉默」,若遇到好事者詢問,就要再三證明自己真的已全然放下,無論究竟放下什麼。

爸爸同情媽媽,但不能同理。什麼是同情呢?若一個人同情另一個人,會想給他解方、帶他離開傷心的谷地,會想救他。而同理的人,會在傷心的谷地陪伴對方,完全的同理,代表完全理解、相信對方的情緒乃至決策,儘管這會帶來深邃的無力。

「因為是媽媽,所以我很難過。」

「也因為是媽媽的媽媽,所以她很難過。」

「如果是別人,也許就不會那麼痛了。」

「但畢竟是媽媽啊──」

這些年我寫很多文字,都是關於我如何透過媽媽,去看外婆的離世。我發現,在很多不能理解的時刻,於「媽媽」二字上頭紉上平方,一切就都合理多了,筆如針刺穿紙背。這是必然的,這樣的她一點也不可怕,她很好,她很正常。她只是心中有很多很多的愛。請寬容她。

我常掉眼淚,現在也是,但其實我的媽媽很健康,她每日上班、吃飯、睡覺,認知清楚,體能充足,保有動力,知道一切我們所知道的。

我的媽媽,她一直知道那裡是空的,但仍試著補出些什麼,例如想像媽媽。

●這個媽媽明明很健康,每日上班吃飯睡覺,認知清楚,但家人卻覺得她生病,只因為她縫「媽媽」的洋裝、穿「媽媽」的短衫,想活成不在了的「媽媽」。但將「媽媽」這兩個字紉上平方,一切就可以理解了,媽媽想像媽媽,把消失的媽媽留下的空間以想像縫補起來。──林黛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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